六月初一,卯時三刻,洛陽南宮德陽殿。
晨光透過殿頂的天窗,灑在禦座前的金磚上,一片金黃。這是新帝即位後的第一次大朝會,也是先帝遺詔第一次公之於眾的日子。百官早已齊聚殿外,黑壓壓一片,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新帝要當眾宣讀先帝遺詔。遺詔裡寫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想知道。
劉辯坐在禦座上,麵前擺著一隻紫檀木匣。木匣通體烏黑,上麵鑲嵌著金絲雲紋。匣蓋上,刻著兩個篆字:“遺詔”。這是父皇親手封存的,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話。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兩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荀彧跪在禦案旁,手裡捧著另一把鑰匙。金匱有三把鎖,先帝一把隨葬,太子一把,荀彧一把。今天,太子和荀彧要同時用鑰匙,開啟金匱,取出遺詔。這是先帝的安排,雙鑰合璧,方可開啟。
劉辯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把明黃色絲絛的鑰匙。鑰匙是銅的,長三寸,匙頭刻著一個“乾”字。荀彧也從袖中取出那把青色絲絛的鑰匙,匙頭刻著一個“坤”字。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走到金匱前。
金匱立在禦案左側,紫檀木的,外麵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雲紋。劉辯把鑰匙插入左邊的鎖孔,輕輕一扭。哢噠。荀彧把鑰匙插入右邊的鎖孔,輕輕一扭。哢噠。兩道鎖簧彈開,金匱的門緩緩開啟。
匣中,是一隻紫檀木匣。木匣很小,隻有一尺長,八寸寬。匣蓋上,刻著“遺詔”二字。劉辯雙手捧出木匣,回到禦座。他把木匣放在案上,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開啟匣蓋。
匣中,是一卷帛書。帛書折疊得整整齊齊,顏色發黃,是先帝親手所書。劉辯雙手捧出帛書,展開。帛書上,是父皇的字跡。他認得那字跡,一筆一劃,都刻在他心裡。
劉辯站起身,麵對群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帝遺詔,今日當眾宣讀。”他展開帛書,一字一句,緩緩念道。
“朕以涼德,承繼大統,建寧元年登基,至今三十有一年矣。”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朕即位之初,天下洶洶,海內鼎沸。宦官弄權於內,豪強割據於外。百姓流離,餓殍遍野。太倉之粟,不足一年。武庫之兵,朽不可用。朕常恐,社稷傾危,祖宗之業,毀於朕手。”
殿內,一片寂靜。有人低頭,有人流淚,有人沉默,有人感慨。蔡邕跪在文官班列中,老淚縱橫。他記得那些年,記得劉宏第一次坐在禦座上,麵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他記得劉宏說過的話:“朕不怕。朕在,大漢就在。”
劉辯繼續念:“賴天地祖宗之靈,群臣百姓之力,朕勉力支撐,不敢懈怠。建安四年,平宦官之亂。建安八年,設講武堂,練新軍。建安十年,開海通商,設市舶司。建安十二年,頒《水軍十七條》,建東溟、南海二艦隊。建安十五年,改度田,清隱田。建安十七年,頒《反貪瀆新律》,整肅吏治。建安十九年,頒《皇漢祖訓》,立五曹尚書,定顧命之製。”
曹操跪在武將班列最前麵,淚流滿麵。他記得那些年,記得劉宏在幽州城頭親自擂鼓,在南陽河堤上和他一起搬石頭。他記得劉宏在宣室殿裡,批閱奏章到深夜,咳嗽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見。他記得劉宏對他說:“曹卿,你是最讓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劉辯唸到這裡,聲音哽嚥了。但他還是繼續念下去。
“三十年間,開海通商,國用日豐;改製練兵,邊患漸息;整肅吏治,貪墨斂跡;頒布憲章,製度初成。海內晏然,四夷賓服。太學諸生,三千有餘。常平之倉,遍於郡國。法鼎立於太學,龍旗揚於四海。”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但他沒有停下。他繼續念。
“朕常自問,此生可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無愧於百姓?朕自問,一生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祖宗,無愧於百姓。”
殿內,哭聲四起。司徒王允跪在最前麵,老淚縱橫。他跟隨劉宏三十年,從建安元年到現在。他見過劉宏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見過他中年時的沉穩如山,見過他晚年時的疲憊不堪。他曾經不服過,曾經怨過,曾經恨過。但此刻,他隻有淚。他喃喃道:“陛下,臣服了。”
劉辯唸到最後一行:“朕百年之後,望後世子孫,守祖訓、敬賢臣、愛百姓、固疆土。”唸完,他收起帛書,放在禦案上。殿內,哭聲久久不息。
遺詔唸完,該宣讀《皇漢祖訓》要義了。劉辯從匣中取出另一卷帛書,展開。那是父皇親手寫的《皇漢祖訓》摘要,五條,五句話。
“皇權在法:天子亦當守法,違者雖貴必誅。”他念道,聲音平靜如水。
“嫡庶重德:立嫡以長,固為常製;擇賢而立,亦為權宜。有德者,雖庶可立;無德者,雖嫡可廢。”他念道,目光掃過群臣。
“民生為本: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輕徭薄賦,使民休養生息;開渠築堤,使民旱澇保收;設學立教,使民知禮明義。”他念道,聲音越來越高。
“疆土必守:寸土必爭,雖遠必誅。大漢之疆,不可失也。”他念道,目光堅定如鐵。
“尚書輔政:五曹分權,各司其職。大事合議,小事專決。顧命三人,互相製衡。”他念道,聲音沉穩如山。
五條祖訓,五句話,五條規矩。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這五條祖訓,就是大漢的根本**。任何人不得違抗,任何事不得逾越。
劉辯收起帛書,站起身,麵對群臣:“諸卿,先帝遺訓,朕已宣讀。朕今日,當著諸卿的麵,當著天下人的麵,盟誓——”
他跪倒,麵對高祖牌位,重重叩首:“朕,大漢天子劉辯,今日盟誓:永守祖訓,不負先帝。皇權在法,朕不敢違;嫡庶重德,朕不敢忘;民生為本,朕不敢忽;疆土必守,朕不敢失;尚書輔政,朕不敢專。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他再叩首。身後,百官跪倒,齊聲盟誓:“臣等,永守祖訓,不負先帝!”
盟誓完畢,劉辯站起身,回到禦座。他看著那些跪倒的臣子,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諸卿。”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先帝遺訓,朕已宣讀。朕今日,把這份遺訓,交給你們。”他把那捲帛書,遞給太常楊彪,“楊卿,這份遺訓,藏於太廟。後世子孫,入太廟,見此訓,當知先帝之苦心。”
楊彪雙手接過,淚流滿麵:“臣,遵旨。”
劉辯又把《皇漢祖訓》摘要的帛書,遞給尚書令荀彧:“荀卿,這份祖訓,藏於尚書台。後世臣子,入尚書台,見此訓,當知先帝之規矩。”
荀彧雙手接過,淚流滿麵:“臣,遵旨。”
劉辯最後看向群臣:“諸卿,先帝走了。但他的遺訓,還在。他的祖訓,還在。他的江山,還在。朕在,先帝的製度就在。朕在,先帝的規矩就在。朕在,先帝的江山就在。”
群臣跪倒,齊聲道:“臣等,永守祖訓,不負先帝!”
曹操跪在武將班列最前麵,淚流滿麵。他想起劉宏最後對他說的話:“曹卿,你是最讓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朕信你。”他喃喃道:“陛下,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陳群跪在文官班列中,淚流滿麵。他想起劉宏最後對他說的話:“陳卿,法不可廢,但人不可不察。有時候,法外有情。朕信你。”他喃喃道:“陛下,臣記住了。”
皇甫嵩跪在最後麵,老淚縱橫。他想起劉宏最後對他說的話:“皇甫卿,你是三朝元老。朕走了以後,你要替朕看著太子,看著曹操,看著陳群。朕信你。”他喃喃道:“陛下,臣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您放心去吧。”
大朝會結束,百官散去。劉辯獨自坐在禦座上,看著空蕩蕩的德陽殿。殿外,陽光正好。他望著那片藍天,心中默唸:“父皇,您看到了嗎?兒臣把您的遺訓,都宣讀了。兒臣把您的祖訓,都交給他們了。兒臣……兒臣儘力了。”
何太後從側殿走出來,站在他身邊:“辯兒,你做得很好。”
劉辯轉過頭,看著母親:“母後,兒臣會努力的。”
何太後點點頭,淚如雨下。
當夜,太廟。月光灑在太廟的琉璃瓦上,一片銀白。楊彪把那捲遺訓,小心翼翼地放進金匱石室。金匱裡,已經有三樣東西:三塊《皇漢祖訓》玉版,三枚顧命骨簽,先帝的遺詔。現在,又多了一樣——遺訓的抄本。
他站在金匱前,望著那隻木匣,久久不語。他想起劉宏最後對他說的話:“楊卿,你是太常。朕走了以後,你要替朕守好太廟。”他喃喃道:“陛下,臣記住了。”
當夜,尚書台。月光灑在尚書台廣場中央的赤旗上,那五個大字泛著冷冷的光。荀彧把那捲祖訓摘要,小心翼翼地鎖進密櫃。密櫃裡,有先帝的詔書,有五曹的考功,有九品的評才。現在,又多了一樣——祖訓的摘要。
他站在密櫃前,望著那把鎖,久久不語。他想起劉宏最後對他說的話:“荀卿,朕信你。”他喃喃道:“陛下,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當夜,宣室殿。劉辯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捲遺詔的抄本。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六月初一,朕遵先帝遺命,當眾宣讀遺詔。又宣讀《皇漢祖訓》要義,與群臣盟誓:永守祖訓,不負先帝。以民為先,永世不忘。”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夜風呼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父皇,您看到了嗎?”
遠處,太學的法鼎,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書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
當夜,太廟。月光灑在太廟的琉璃瓦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金匱石室的方向。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守祖訓、敬賢臣、愛百姓、固疆土……好一個守祖訓。”
遠處,東方的天空,又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