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卯時三刻,洛陽南宮德陽殿。
天還沒有大亮。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晨霧很重,燈籠的光在霧中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鬼火。百官已經齊聚殿外,黑壓壓一片,沒有人說話。
今天是新皇即位的日子。四十九天的喪期已過,先帝的靈柩已經安葬在邙山陵寢。今天,太子劉辯要登上禦座,成為大漢的天子。
司徒王允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麵,麵色平靜如水。太常楊彪站在他身後,同樣麵色平靜。顧命大臣曹操、陳群、皇甫嵩站在右首,五曹尚書荀彧、劉陶、蔡邕、李膺站在左首。宗正劉虞站在宗室班列最前麵,老淚縱橫。所有人都穿著朝服,不是喪服。今天,是新朝的第一天。
劉辯站在德陽殿的側殿裡,麵前擺著天子冕服。冕服是玄色的,上麵繡著日月星辰、山川龍紋。冕冠是十二旒的,前後各十二串玉珠。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件冕服,手指微微發抖。
何皇後站在他身後,淚流滿麵。她想起三十年前,劉宏第一次穿上這件冕服。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麵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今天,她的兒子要穿上它了。
“辯兒。”她的聲音沙啞,“你父皇在天上看著你。”
劉辯轉過身,握住母親的手:“母後,兒臣不怕。”
何皇後點點頭,淚如雨下。
辰時正,鐘鼓齊鳴。渾厚的鐘聲在洛陽城上空回蕩,久久不息。那鐘聲,在告訴天下人,新皇要即位了。
殿門緩緩開啟。劉辯穿著天子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懸尚方劍,一步一步,走進德陽殿。冕旒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尚方劍的劍鞘,磕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百官跪倒,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辯走到禦座前,沒有坐下。他轉過身,麵對群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德薄才疏,不敢當此大位。請諸卿另選賢能。”這是三辭之禮的第一辭。群臣跪倒,齊聲道:“天命所歸,陛下不可辭。”
劉辯再次開口:“朕年幼無知,不通政務,恐負先帝之托。請諸卿另選賢能。”第二辭。群臣再次跪倒:“先帝遺命,天下歸心,陛下不可辭。”
劉辯第三次開口:“朕無德無能,恐不能承繼大統。請諸卿另選賢能。”第三辭。群臣第三次跪倒:“社稷所係,萬民所望,陛下不可辭。”
劉辯沉默片刻,然後緩緩坐下。禦座很硬,很涼。他坐得很直。
太常楊彪上前,跪倒,雙手捧著一隻金匣。匣裡,是傳國玉璽。玉璽是白玉的,上麵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楊彪的聲音蒼老而顫抖:“陛下,請受傳國玉璽。”
劉辯雙手接過玉璽,沉甸甸的,壓手。玉璽冰涼,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捧著玉璽,高高舉起,麵對群臣。群臣跪倒,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辯放下玉璽,看著那些跪倒的臣子,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他想起父皇最後說的話:“辯兒,你長大了。朕放心了。”他喃喃道:“父皇,兒臣接下了。”
受璽之後,是謁廟。劉辯捧著玉璽,從德陽殿出發,前往太廟。身後,百官跟隨。從南宮到太廟,有十裡路。劉辯走著去的,沒有乘車。這是古禮,新皇即位,當步行謁廟,以示虔誠。
沿途百姓跪迎,哭聲震天。他們穿著白色的喪服,在街頭設香案,點蠟燭。白幡如林,燭火如星。他們哭先帝,也哭新皇。一個老婦跪在路邊,老淚縱橫。她記得先帝減賦,記得先帝賑濟,記得先帝修堤。她記得先帝的好,也記得先帝的恩。她看著劉辯,喃喃道:“像,真像。”
她的孫子跪在她身邊,扯著她的衣角:“奶奶,那是誰?”
老婦把他摟進懷裡:“那是新皇帝。先帝的兒子。”
孫子仰起頭,望著劉辯:“他像先帝嗎?”
老婦點頭:“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十裡路,劉辯走了一個時辰。他的腿已經麻木了,但他沒有停下。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了,但他沒有停下。他知道,這是替父皇走的。以後,他要替父皇,守住這江山。
太廟到了。劉辯跪在祖宗牌位前,麵前擺著傳國玉璽。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高祖皇帝在上。”他的聲音沙啞,“不肖子孫劉辯,今日即位,承繼大統。願天地祖宗,保佑大漢,永祚萬年。”
他再叩首。身後,百官跪倒,齊聲哭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謁廟之後,是新皇第一次大朝會。劉辯坐在禦座上,麵前擺著傳國玉璽。他的身後,是父皇的靈位。他的麵前,是群臣。
太常楊彪上前,跪倒:“陛下,請定年號。”
劉辯沉默片刻,緩緩道:“朕年號‘光熹’。光者,光複祖業;熹者,光明起始。”
楊彪叩首:“陛下聖明。”
劉辯又道:“先帝諡號昭烈,廟號中祖。朕即位後,當遵先帝遺命,大赦天下,減賦一年。”
楊彪再叩首:“陛下聖明。”
劉辯看向群臣,目光深邃:“諸卿,朕年輕,經驗不足。先帝在時,常言‘以民為先’。朕即位後,當以民為先。誰對百姓好,朕就用誰;誰對百姓不好,朕就換誰。望諸卿,同心協力,共治天下。”
群臣跪倒,齊聲道:“臣等,定不負陛下重托!”
劉辯看著那些跪倒的臣子,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辯兒,你記住,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你的,不是大臣的,不是世家的。”他喃喃道:“父皇,兒臣記住了。”
大朝會結束,百官散去。劉辯獨自坐在禦座上,看著空蕩蕩的德陽殿。殿外,陽光正好。他望著那片藍天,心中默唸:“父皇,兒臣接下了。”
何皇後從側殿走出來,站在他身邊:“辯兒,你父皇看到今天的你,一定會很高興。”
劉辯轉過頭,看著母親:“母後,兒臣會努力的。”
何皇後點點頭,淚如雨下。
曹操最後一個離開德陽殿。他站在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劉辯坐在禦座上,腰背挺得筆直。他想起劉宏第一次坐在那張禦座上,也是這樣,腰背挺得筆直。他喃喃道:“陛下,您放心去吧。臣會像輔佐您一樣,輔佐太子。”
陳群站在曹操身邊,同樣望著那個年輕的背影:“曹公,太子像先帝。”
曹操點頭:“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但太子是太子,先帝是先帝。他有他自己的路。”
陳群沉默片刻,緩緩道:“曹公,咱們該走了。”
曹操點頭:“走。”
兩人並肩走出殿外,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新的一天,開始了。
當夜,宣室殿。月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劉辯獨自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那捲《皇漢祖訓》。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光熹元年五月十八,朕即位。遵先帝遺命,大赦天下,減賦一年。以民為先,永世不忘。”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夜風呼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父皇,兒臣接下了。”
遠處,太學的法鼎,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書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
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宣室殿那盞孤燈。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新皇即位……好一個新皇即位。”
遠處,東方的天空,又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