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
這三個字,染柒說得並不費力。沒有前世在秦雲風誘導下,對季雨蔓掏心掏肺時那種自以為是的“犧牲”感,也沒有對未來茫然的恐懼。有的隻是一種清晰的、近乎冷酷的確認。
確認這樁交易,確認這個身份,確認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現階段必須依附、也值得利用的“大腿”。
陸霆深握著她的手,力道似乎在她答應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緊了緊。他的目光在她被頭紗遮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神父,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願意。”
交換戒指的環節,他拿起那枚款式簡潔大方的鉑金鑽戒,穩穩地套入她的無名指。尺寸分毫不差。微涼的金屬貼上麵板,帶來一種奇異的、被標記的實感。染柒也拿起屬於他的那枚男戒,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溫熱幹燥的手指,她穩了穩心神,同樣準確地為他戴上。
“現在,我宣佈你們正式結為夫妻。新郎,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神父溫和地宣佈。
禮堂裏響起禮貌而克製的掌聲,間或夾雜著幾聲低低的驚歎或議論。
染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親吻……她沒想過這個環節。前世他們的婚禮更像一個走過場的儀式,陸霆深甚至沒有出現,隻是派了代理人來完成法律程式。今生……
陸霆深已經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她麵前的頭紗。薄紗拂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也讓她徹底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染柒被迫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如此近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麵沒有預想中的冷漠或敷衍,也沒有新婚該有的溫情或悸動,隻有一種沉靜的、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的專注。
他沒有立刻動作,隻是這樣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滑過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那目光如同實質,帶著一種評估和……探究的意味,讓染柒的心跳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他會放棄這個環節,或者隻是象征性地碰觸一下時,陸霆深微微俯身,低下頭。
一個極輕、極快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微涼,幹燥,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鬆冷冽氣息。
一觸即分。
快得幾乎讓染柒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唇上殘留的那抹微涼觸感和驟然拉近又迅速拉遠的男性氣息,明確地告訴她,剛才發生了什麽。
陸霆深已經直起身,重新握住了她的手,麵向賓客。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剛才那個吻隻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儀式步驟。
掌聲變得熱烈了一些。閃光燈此起彼伏。
染柒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這個吻……太輕了,輕得不像是一個吻,更像是一個蓋章,一個宣告所有權的印記。沒有**,沒有溫情,隻有絕對的掌控和界限分明的疏離。
也好。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嗎?一場各取所需的婚姻,清晰的界限,互不幹涉。
儀式結束,新人退場。接下來是宴會環節。按照流程,他們需要跳第一支舞,然後向重要的賓客敬酒。
退到禮堂後的臨時休息室,染柒終於有機會稍微喘口氣。周管家如同影子般跟了進來,低聲詢問是否需要補妝或休息。染柒搖了搖頭,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穿著華美婚紗、戴著耀眼鑽戒、唇色卻略顯蒼白的自己。
陸霆深沒有跟進來,他直接去了宴會廳應酬。這很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染柒小姐,少爺吩咐,請您稍作休息,十分鍾後去宴會廳。”周管家遞上一杯溫水。
“謝謝。”染柒接過,小口抿著。水溫適宜,緩解了她喉嚨的幹澀。她狀似無意地問道:“周管家,剛才儀式的時候……外麵沒什麽異常吧?”
周管家眼神微微一動,語氣依舊平穩:“一切正常,染柒小姐請放心。莊園內外安保都很嚴密。”她沒有多說一個字,但染柒聽懂了潛台詞——陸霆深的人把這裏守得像鐵桶一樣,至少表麵上看,沒出亂子。
但這不代表暗處的老鼠就放棄了。暗閣的“暗眼”剛剛傳來最新訊息:「標記侍應生已離開莊園,接應車輛在三條街外,車內人員未下車,車牌偽造。季雨蔓在儀式中途曾試圖離開賓客席,被季宏遠攔下,現情緒瀕臨崩潰。秦雲風本人未出現在莊園及周邊監控範圍內。」
秦雲風沒來?是知道風險太高,還是……在別處指揮?那個侍應生隻是試探?接應車輛裏的,纔是真正動手的人?
染柒放下水杯,指尖輕輕拂過無名指上的戒指。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冷靜。
十分鍾後,她在周管家的陪同下,走進了宴會廳。巨大的水晶吊燈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陸霆深正被幾位商界大佬和長輩圍在中間,談笑風生。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社交性的淺淡笑容,遊刃有餘地應對著,與在她麵前那副冷峻沉默的樣子判若兩人。
看到她進來,陸霆深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地身上,然後對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麽,便脫身朝她走來。
“累了?”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虛攬了一下她的腰,聲音不高,隻有兩人能聽清。
染柒輕輕搖頭:“還好。”
“跳支舞?”他問,雖是詢問,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
“嗯。”
樂隊適時地奏起了舒緩的華爾茲。陸霆深牽起她的手,另一隻手穩穩扶住她的腰,帶著她滑入舞池中央。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肢體接觸。他的手溫熱有力,隔著薄薄的衣料,熨帖著她的腰側。他的步伐精準而從容,帶著她旋轉、進退,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染柒的舞技其實不差,暗閣的訓練中包括各種社交技能以備不時之需,但她此刻刻意放慢了半拍,顯得有些生疏和依賴,將主導權完全交給陸霆深。
“跳得不錯。”陸霆深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染柒身體微僵,隨即放鬆,低聲道:“是……是你帶得好。”
陸霆深沒再說話,隻是攬著她腰的手,似乎又收緊了一分。他的目光掃過舞池邊緣,那裏,季雨蔓正死死地盯著他們,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手裏端著的酒杯微微顫抖。周婉儀在一旁緊緊拉著她的手臂,臉色也很難看。
“專心。”陸霆深的聲音將染柒的注意力拉回,“你的舞伴在這裏。”
染柒收回視線,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線,輕聲應道:“……嗯。”
一曲終了,掌聲再次響起。接下來是敬酒環節。陸霆深帶著她,從陸老夫人和陸家長輩開始,一一敬過去。染柒始終保持著溫順淺笑的模樣,話不多,隻是跟隨陸霆深的指引,該稱呼時稱呼,該舉杯時舉杯。酒是度數極低的香檳,她隻略略沾唇。
陸老夫人對她依舊是不冷不熱的態度,隻說了句“以後就是陸家的人了,好好過日子”,便不再多言。其他陸家長輩也大多是客套幾句。倒是有幾位與季家關係更近的世交,話裏話外帶著對季雨蔓的惋惜和對染柒“好運”的感慨,語氣微妙。
染柒隻當聽不懂,一律以微笑應對。
輪到季家這邊時,氣氛明顯更加詭異。季宏遠和周婉儀強撐著笑臉,說了些祝福的話。季雨蔓卻死死咬著嘴唇,在周婉儀暗中用力掐了她一下後,才擠出一句幹巴巴的“祝你們幸福”,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染柒身上。
染柒平靜地舉杯:“謝謝爸爸,媽媽,蔓蔓姐。” 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敬完一圈,染柒感覺臉頰都有些笑僵了。陸霆深似乎看出她的疲倦,低聲道:“去旁邊休息區坐一會兒,吃點東西。我過去和幾位叔伯聊幾句。”
染柒求之不得,點了點頭,在周管家的陪同下,走向宴會廳一側相對安靜的食物取用區。她確實有些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她挑了幾樣看起來清淡的點心和水果,找了個靠窗的、不那麽顯眼的位置坐下。周管家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剛吃了幾口,一個有些熟悉又令人極度厭惡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急切,在她身側響起:
“染柒妹妹……不,現在該叫陸太太了。恭喜啊。”
染柒拿著銀叉的手指一頓,緩緩抬起頭。
秦雲風。
他竟然混進來了?還是說,他一直就在這裏,隻是剛才沒露麵?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得體的淺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溫柔又略顯憂鬱的笑容,眼神卻比記憶中更加陰沉,深處藏著一絲焦躁和不易察覺的瘋狂。他手裏端著一杯酒,姿態看似隨意地站在桌邊,擋住了部分來自其他方向的視線。
染柒的心髒在瞬間縮緊,一股混合著前世慘死記憶的冰冷恨意直衝頭頂,幾乎要衝破她理智的堤壩。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層“染柒”該有的、帶著些許茫然和怯懦的表情。
“秦……秦先生?”她放下叉子,聲音細弱,帶著點不確定,彷彿在努力回憶這個“不算太熟”的人。
秦雲風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他向前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的熟稔和關切:“柒柒,是我啊,雲風哥。你怎麽……跟我這麽生分了?是不是嫁入陸家,就不認得以前的舊人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無名指上耀眼的鑽戒,眼底閃過一絲嫉恨和貪婪,但很快被掩飾過去。“我今天特意趕來恭喜你。看到你過得這麽好,我就放心了。隻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低沉而曖昧,“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說,關於以前……還有雨蔓的一些事。這裏人多眼雜,不太方便。”
來了。染柒心中冷笑。還是這套說辭,想把她單獨引出去。前世就是被他這種故作神秘、打著“為她好”、“告知真相”的幌子,騙得團團轉。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不安:“以前的事?蔓蔓姐……她怎麽了?秦先生,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我……我丈夫讓我在這裏等他。”
她刻意加重了“丈夫”兩個字,身體也向後微微靠了靠,拉開了與秦雲風的距離,顯出一種疏離和戒備。
秦雲風眼神一沉,臉上的溫柔幾乎掛不住。他沒想到染柒會如此油鹽不進,甚至搬出了陸霆深。他強壓著怒火,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了一絲威脅的意味:“柒柒,你別犯傻。陸霆深是什麽人?他娶你不過是為了利益,根本不會真心對你。你忘了我們以前在小城……我對你的好了嗎?我是真的為你好。季雨蔓根本沒把你當妹妹,她和季家都在算計你!你跟我走,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能保護你!”
他的話語充滿了蠱惑性,眼神也刻意流露出一種深情的焦急,若是前世的染柒,恐怕早已動搖。但此刻的染柒,隻覺得惡心。
她垂下眼,手指緊張地絞著餐巾,聲音帶著顫意,卻異常清晰:“秦先生,請你不要這樣說。霆深他……他對我很好。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現在是陸太太,請你注意分寸。”
她的話,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附近幾桌的賓客隱約聽到。已經有人好奇地看了過來。
秦雲風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死死盯著染柒,那眼神陰鷙得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他猛地直起身,似乎想伸手去拉她。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低沉、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如同寒冬凜風,瞬間凍結了秦雲風所有的動作。
“秦先生,找我太太有事?”
陸霆深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就站在染柒身側。他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陰影,完全將染柒籠罩其中。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看向秦雲風時,銳利如出鞘的寒刃,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和警告。
秦雲風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陸霆深的氣場太強了,那種久居上位、掌控生殺予奪的壓迫感,讓他這個在陰暗角落裏耍手段的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陸、陸總……”秦雲風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收回手,“沒什麽,隻是……來恭喜陸總和陸太太新婚。”
“恭喜收到了。”陸霆深語氣平淡,卻帶著逐客的意味,“秦先生自便。”
秦雲風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低著頭的染柒一眼,那眼神充滿了不甘和怨毒,但在陸霆深冰冷的注視下,終究不敢再說什麽,隻能灰溜溜地轉身,匆匆混入了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見。
陸霆深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染柒。她依舊垂著眼,肩膀微微瑟縮著,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
“沒事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帶入懷中。這個動作帶著保護的意味,也帶著宣示主權的強勢。
染柒靠在他胸前,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和極淡的酒味,也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溫熱體溫。這個懷抱並不親密,卻讓她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一瞬。
“他……他說了些奇怪的話。”染柒小聲說,帶著點後怕的顫音。
“不用理會。”陸霆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無波,“跳梁小醜而已。”
他頓了頓,攬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密,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記住,你現在是陸太太。”
“任何人,任何事,想動你,都得先問過我。”
染柒的心,在他這句話落下時,猛地一跳。
這句話,是警告,是宣告,還是……承諾?
她分不清。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秦雲風的出現和陸霆深的介入,這場婚禮背後湧動的暗流,似乎正以她為中心,開始加速旋轉。
而陸霆深,這位她名義上的丈夫、準備抱緊的大腿,似乎並不打算隻做一個旁觀者。他正以一種強勢而莫測的姿態,介入她的世界,也將她,更深地捲入他的旋渦。
宴會還在繼續,笙歌未歇。
染柒靠在陸霆深懷裏,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秦雲風不會善罷甘休。季雨蔓的怨恨已經瀕臨爆發。
而陸霆深……他到底,想從這場婚姻裏,得到什麽?
她這個“陸太太”的馬甲,似乎比她預想的,要難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