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子的靜室位於沈家祖宅最深處,環境清幽,古色古香,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厚重的紅木門一關,便將外界的血腥、混亂與無數道探究的目光徹底隔絕。
然而,室內的空氣卻並未因此而輕鬆。
沈老爺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麵色依舊沉凝。沈翊像一尊門神般,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的雕花隔斷上,目光銳利地在陸霆深和染柒之間來回掃視,毫不掩飾他的審視與不滿。陸霆深則牽著染柒的手,在沈老爺子下首的椅子上落座,姿態看似從容,但繃緊的下頜線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染柒被陸霆深拉著坐在他旁邊,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三個方向、性質各異的壓力。她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柒月,”沈老爺子率先開口,聲音比剛才緩和了許多,帶著長輩的慈愛和不容置疑,“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生命樹’那些人,已經喪心病狂,連我沈家的壽宴都敢攪和,當眾殺人滅口,目標明確,就是你。”
他頓了頓,看著染柒蒼白的臉,語氣更加堅定:“你的身份已經暴露,繼續留在外麵,尤其是回到陸家,太危險了。西山別墅雖然安保嚴密,但經過上次遇襲和今晚的事情,誰也不敢保證絕對安全。”
染柒的心微微一沉,隱約猜到了沈老爺子的意思。
果然,沈老爺子繼續道:“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沈家。這裏是你真正的家,守衛力量也是最頂級的。在你身份確認和DNA結果出來之前,在你身邊潛在的威脅被徹底清除之前,你必須待在爺爺眼皮子底下,爺爺才能放心。”
留在沈家?染柒下意識地看向陸霆深。
陸霆深的眉頭已經蹙起,眼神沉了下來。他沒等染柒開口,便直接道:“沈老,柒月是我的妻子。她的安全,我會負責。”
“你負責?”靠在門邊的沈翊嗤笑一聲,語氣譏誚,“陸總負責的方式,就是讓我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差點被毒匕首捅穿脖子?就是讓那個什麽秦雲風死在她麵前,血濺三尺?”
他的話尖銳刻薄,毫不留情。
陸霆深眼神陡然轉冷,看向沈翊:“沈二少,今晚的事,是有人蓄謀已久,利用了沈家壽宴的漏洞。秦雲風被殺,是對方計劃的一部分,意在滅口和製造恐慌,並非我能完全預料和阻止。至於柒月,”他握緊了染柒的手,語氣斬釘截鐵,“我用我的命擔保,絕不會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你的命?”沈翊直起身,向前走了兩步,氣勢逼人,“你的命值幾個錢?能換回我妹妹受的驚嚇?能抵消沈家這些年找她吃的苦?陸霆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是怎麽‘找到’她的!聯姻?嗬,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誰知道你是不是也跟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一樣,別有用心!”
“沈翊!”沈老爺子沉聲喝止,但眉宇間也帶著一絲對陸霆深當初手段的不認同。
陸霆深麵對沈翊的咄咄逼人,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越發幽深冰冷。“我對柒月如何,無需向沈二少解釋。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是事實。”
“妻子?”沈翊冷笑,“誰知道你這‘妻子’的名分,是怎麽來的?趁著她身份未明、孤立無援的時候,強行綁在身邊?陸霆深,我告訴你,以前我們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既然柒月回來了,是沈家正兒八經的小姐,那她的事,就輪不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不客氣,幾乎是指著鼻子罵陸霆深乘人之危,質疑他婚姻的正當性。
染柒聽得心頭火起。盡管她對陸霆深感情複雜,盡管這場婚姻始於算計,但這段時間的生死與共,陸霆深的保護和付出,她看在眼裏。沈翊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讓她感到不適。
“二哥,”她抬起頭,看向沈翊,聲音清晰而平靜,“我和霆深的婚姻,是我們之間的事。無論開始如何,現在,他是我的丈夫。今晚他也一直在保護我。秦雲風的事,是陰謀,不能全怪他。”
她的話,讓沈翊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讚同和……一種“妹妹被拐跑了”的惱火。沈老爺子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染柒一眼,但眼神中更多的是深思。
陸霆深握著染柒的手,力道微微加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察覺的暖意。
沈翊被染柒噎了一下,臉色更沉,但他顯然不會就此罷休。他轉向沈老爺子,語氣強硬:“爺爺,柒月剛回來,對很多人很多事都不瞭解,容易被人矇蔽。她現在需要的是家人的保護和引導,而不是繼續待在一個可能將她置於險境、動機不明的男人身邊!我建議,在徹底查清‘生命樹’的威脅和陸霆深的背景之前,柒月必須留在沈家,和陸霆深保持距離!”
“沈翊!”陸霆深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壓抑的怒意,“你這是在挑撥我們夫妻關係?”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保護我妹妹!”沈翊寸步不讓。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沈老爺子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好了,都別吵了!”
他看向染柒,眼神慈愛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柒月,爺爺知道你一下子可能接受不了。但翊兒有句話沒說錯,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家人的保護和熟悉的環境。沈家纔是你的根。陸總……”他看向陸霆深,語氣客氣而疏離,“你對柒月的保護,沈家記在心裏。但眼下情況特殊,柒月留在沈家,由她的哥哥們親自看護,是最穩妥的選擇。這也是為了你們夫妻長遠的安全著想。希望你能理解。”
這番話,看似商量,實則已是定論。沈老爺子拍板,要將染柒留在沈家,並且,隱隱有將陸霆深“請”出去的意思。
陸霆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他盯著沈老爺子,又看了看一臉挑釁的沈翊,最後,目光落在染柒臉上。
染柒也看著他,心亂如麻。理智上,她知道留在守衛森嚴的沈家或許是眼下最安全的選擇,沈老爺子和沈翊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情感上……經過今晚的並肩作戰和之前那些生死交織的瞬間,讓她驟然離開陸霆深,回到這個全然陌生、充斥著保護欲卻也帶著強硬掌控的“家”,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抗拒和……不安。
“柒月,”陸霆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你怎麽想?”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染柒張了張嘴,看了看目光殷切的沈老爺子,又看了看一臉“你敢跟他走試試”的沈翊,最後,視線回到陸霆深深邃的眼眸中。那裏麵沒有逼迫,隻有等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明白,如果她選擇跟陸霆深走,勢必會與剛剛相認的家人產生裂痕,沈翊恐怕會當場爆發。如果她選擇留下……
“我……”染柒的聲音有些幹澀,“爺爺和二哥的擔心,我明白。‘生命樹’的威脅確實存在。”她頓了頓,看向陸霆深,“霆深,要不……我先在沈家住幾天?等DNA結果出來,也等外麵的風聲稍微平息一些?”
這是折中的選擇,也是眼下最合理的選擇。她不能完全不顧沈家的感受,畢竟他們剛剛相認,且今晚的刺殺也證明瞭威脅迫近。
陸霆深看著她,良久,緩緩鬆開了握著她的手。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然後,他站起身,對沈老爺子微微頷首:“既然柒月這麽決定,那我尊重。沈老,沈二少,柒月的安全,就暫時拜托你們了。”
他的姿態無可挑剔,但那股驟然散去的低氣壓和瞬間拉開的距離感,讓染柒的心莫名空了一下。
沈老爺子點了點頭:“陸總放心,柒月在沈家,絕不會少一根頭發。”
沈翊冷哼一聲,沒說話,但臉上明顯露出了“算你識相”的表情。
陸霆深最後深深看了染柒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理解,有無奈,還有一絲染柒看不懂的深沉。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拉開了靜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也將染柒與他之間,隔開了一道無形的牆。
靜室裏隻剩下沈家祖孫三人。
沈老爺子看著染柒有些怔忪的表情,歎了口氣,溫聲道:“柒月,別怪爺爺和你二哥。我們隻是……太想保護你了,也怕你再受一點委屈。”
沈翊也走了過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仍帶著強勢:“那個陸霆深,背景太複雜,手段也不怎麽光明。你先在家好好待著,熟悉熟悉環境,認認人。外麵的事,有我和你大哥三哥處理。等我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理幹淨了,你再考慮別的。”
染柒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心裏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難受。
“爺爺我想知道父親和母親事情。”
“哎”沈崇山歎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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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沈老爺子親自帶著染柒,去了早就為她準備好的、位於主宅東側一棟獨立小樓的房間。房間很大,佈置得極其精美舒適,處處透著用心,顯然是早就備下的。沈翊一路陪同,像個最警惕的守衛。
安頓好染柒,又囑咐了守在外麵的保鏢和傭人一番,沈老爺子和沈翊才離開,讓她好好休息。
房間裏終於隻剩下染柒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木窗。窗外是沈家園林的夜景,亭台樓閣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寧靜而深遠,與方纔大廳的血腥混亂彷彿兩個世界。
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染柒抱緊了手臂,隻覺得這陌生的華麗房間,空曠得讓人心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陸霆深鬆手前那一瞬間的溫度,耳邊似乎還回響著他離開時那沉悶的關門聲。
她就這麽被留下了。被她的“家人”,以保護之名,留在了這座古老而森嚴的宅邸裏,而將她從泥沼中帶出、與她經曆過生死、關係複雜難明的男人,被“請”走了。
理智告訴她,這是當前最安全、最合理的安排。
可心底深處,卻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和一種被無形束縛的不安。
她關上窗,走到床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身下柔軟昂貴的絲綢床單,觸感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染柒以為這個漫長而混亂的夜晚終於要歸於沉寂時——
“叩、叩叩。”
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敲擊聲,從她房間那扇麵向後花園的雕花木窗方向傳來。
不是門,是窗。
染柒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看向那扇窗戶。那裏是二樓,外麵是光滑的牆麵和下麵的花園。
誰?沈家的保鏢?還是……“生命樹”的殺手已經滲透進來了?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沒有開燈,慢慢靠近窗戶,屏住呼吸。
“叩、叩叩。”
又是三聲,節奏與剛才一模一樣。
染柒的心跳驟然加速!這個節奏……是陸霆深!是他們之間一個極其簡單的、幾乎沒怎麽用過的暗號!在他們新婚初期,他偶爾深夜回來,如果她房間門鎖了,他會用這種方式叫她——那時她還扮演著怯懦的妻子,常常反鎖房門。
他怎麽……?
染柒來不及細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她輕輕拉開窗簾的一條縫隙,小心翼翼地向窗外望去。
月光清冷,灑在窗台上。
然後,她就對上了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陸霆深!
他竟然真的在外麵!單手抓著窗台邊緣,整個身體懸在二樓的牆麵上,黑色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他怎麽上來的?!沈家的守衛呢?!
染柒驚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捂住嘴,然後迅速開啟了窗戶的插銷。
陸霆深動作敏捷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他穿著與離開時一樣的西裝,隻是外套不見了,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似乎有幾道新鮮的擦痕。他氣息平穩,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屬於外牆青苔的微潮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