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極快地展示了一下自己西裝袖口上一枚不起眼的、鑲嵌著極小藍寶石的鉑金袖釦。樣式獨特,染柒認得,那是她早期為“雲裳”核心團隊成員設計的身份標識之一,帶有特殊的防偽暗記。
文森果然是“自己人”,至少是艾倫絕對信任、知曉她“R”身份核心秘密的人。他帶來的,是“雲裳”這個由她親手打造的、獨立於暗閣和陸氏之外的,另一條隱秘的支援線。
這讓染柒心中稍定。多一條路,就多一分生機。
壽宴前夜,陸霆深回來得比平時都早。晚餐時,他簡單交代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項,語氣平靜,但染柒能感覺到他周身那股蓄勢待發的緊繃感。
“明天跟緊我,但也不用亦步亦趨。”他切開牛排,動作優雅,“沈掠如果找你,可以接觸,但保持警惕。顧言深如果出現……離他遠點。”
“沈家的人,除了沈掠,其他人如果主動攀談,禮貌回應,少說多聽。季家的人如果湊上來,不用理會。”
“如果有任何你感覺不對勁的人或事,”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給我訊號,或者直接到休息室,我在那裏有安排。”
他事無巨細,像一個最嚴苛的教官,將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都預演了一遍。染柒安靜聽著,一一記下。
飯後,陸霆深沒有去書房,而是罕見地陪著染柒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兩人都沒怎麽說話,隻是各自看著手中的東西——染柒最後翻閱著賓客名單,陸霆深則看著平板上的股市動態。
空氣靜謐,卻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和緊繃在流動。
“緊張嗎?”陸霆深忽然開口。
染柒從資料中抬起頭,看向他,搖了搖頭:“有點,但不是害怕。”
是期待,是麵對挑戰的興奮,是終於要主動踏入風暴中心的決然。
陸霆深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好。”
他站起身:“早點休息,明天要打起精神。”
染柒也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在臥室門口,陸霆深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走廊的光線昏暗,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和深邃的眼眸。
“染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記住,無論明天發生什麽,無論你看到、聽到什麽,無論……你的身世是否被揭開。”
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指,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承諾。
“你是我陸霆深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就在你身後。”
說完,他鬆開了手,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
染柒站在原地,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句話,比任何誓言都更讓她安心,也讓她肩頭的責任更重了一分。
她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夜色漸深,整座西山別墅如同蟄伏的巨獸,安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那場即將拉開帷幕的、匯聚了各方勢力的盛大宴會。
***
沈家老爺子的八十壽宴,設在沈家位於城郊、占地遼闊、擁有數百年曆史的祖宅之中。與其說是宅邸,不如說是一座融合了古典園林與現代建築藝術的龐大莊園。青磚黛瓦,飛簷鬥拱,亭台樓閣掩映在初冬略顯蕭瑟卻依舊精心打理的園林之中,處處彰顯著這個古老家族深厚的曆史底蘊與不顯山露水的雄厚財力。
天色將暮未暮時,陸霆深的座駕駛入莊園。通往主宅的道路兩旁早已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穿著統一製服的侍者穿梭其間,氣氛莊重而熱烈。
染柒今天沒有選擇過於繁複的發型,隻是將長發鬆鬆挽起,用一根鑲嵌著碎鑽的珍珠發簪固定,幾縷碎發自然垂落,修飾著臉頰。妝容清淡,突出了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和精緻的五官。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墨藍色的“R”特別定製禮服,簡約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再單薄的身形,肩頸處的星雲刺繡在暮色中流轉著幽微神秘的光澤,既不過分張揚,又讓人無法忽視。
她挽著陸霆深的手臂下車。陸霆深今天穿著與她禮服同色係的定製西裝,身姿挺拔,氣質冷峻,隻是站在那裏,便自然成為焦點。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冷硬強勢,一個清冷神秘,氣場奇異地和諧,引得周圍不少目光悄悄注視,低聲議論。
“那就是陸霆深的新婚妻子?果然氣質不凡……”
“聽說以前在鄉下長大?看著不像啊……”
“她身上那件禮服……看著有點眼熟,難道是‘R’的作品?”
“陸太太竟然能穿上‘R’的特別定製?看來陸總對她很不一般……”
議論聲隱約傳來,染柒恍若未聞,臉上維持著得體而疏離的淺笑,跟在陸霆深身側,步入了燈火輝煌的主宅大廳。
大廳內更是衣香鬢影,名流雲集。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空氣裏彌漫著悠揚的古典樂聲、昂貴的香水味和一種無形的、屬於頂級社交場的壓力。
陸霆深一出現,立刻有不少人上前寒暄。他從容應對,偶爾將染柒介紹給一些重要的合作夥伴或世交長輩。染柒的表現無可挑剔,舉止優雅,談吐得體,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完全符合一個頂級豪門女主人的風範。
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從最初的好奇和評估,漸漸多了幾分認可和……忌憚。忌憚的源頭,自然是她身邊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她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很快,她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顧西辰、韓峻等人也在,遠遠地朝他們舉杯示意。她還看到了季宏遠和周婉儀,他們站在大廳邊緣,正試圖與一位沈家的旁支子弟搭話,臉色帶著刻意討好的笑容,眼神卻有些灰敗,顯然季家敗落後的日子並不好過。季雨蔓沒有出現。
然後,她的視線,與大廳另一端,正與幾位商界大佬交談的沈掠,撞了個正著。
沈掠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式立領禮服,將他冷峻銳利的氣質襯托得更加突出。他似乎也看到了他們,對交談物件略一致意,便端著酒杯,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所過之處,人群自然分開一條道路,彰顯著他在這個圈子裏的特殊地位。
陸霆深也注意到了沈掠的靠近,他攬在染柒腰間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麵上依舊平靜無波。
“陸總,陸太太,歡迎。”沈掠走到近前,舉了舉杯,聲音低沉磁性,目光在陸霆深臉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在了染柒身上。
那目光依舊帶著專注的探究,但比起上次在“浮光”的驚疑不定,此刻似乎沉澱了許多,更多了一種審視和評估的意味。他的視線在她身上的禮服停留了稍長的時間,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瞭然?
“沈三少,恭喜沈老壽辰。”陸霆深舉杯回敬,語氣平淡。
“多謝。”沈掠微微頷首,隨即看向染柒,語氣比剛才似乎溫和了一絲,“陸太太今日,很耀眼。這件禮服……設計非凡。”
“沈先生過獎。”染柒微微欠身,“是設計師‘R’的巧思。”
“是嗎?”沈掠的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讓染柒心頭莫名一跳。“‘R’大師的作品,向來隻贈有緣人。陸太太能得此青睞,想必與大師投緣。”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染柒卻聽出了一絲試探。沈掠是否也像陸霆深一樣,察覺到了什麽?
“運氣而已。”染柒謹慎回應。
沈掠沒有再追問禮服,話鋒一轉:“爺爺在偏廳小憩,稍後會出來。他老人家一直想見見陸總,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染柒臉上,那眼神深邃難辨,“陸太太。不知二位是否方便,稍後過去說幾句話?”
沈老爺子要單獨見他們?
陸霆深與染柒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絕不是普通的客套。
“沈老相邀,是我們的榮幸。”陸霆深沉穩應道。
“那好,稍後我讓人來請二位。”沈掠說完,又深深地看了染柒一眼,這才轉身離開,重新融入人群。
沈掠一走,周圍的氣氛似乎都鬆快了些許。但染柒的心卻提了起來。沈老爺子的單獨召見,意味著什麽?是因為陸霆深的麵子,還是……因為她?
壽宴正式開始,沈老爺子沈崇山在眾人的簇擁下出現在主位。老人雖然年已八十,但精神矍鑠,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不怒自威。他的出現,讓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簡短的致辭後,壽宴進入自由交流環節。悠揚的樂曲再次響起,舞池中有人開始翩翩起舞。
陸霆深被幾位重要的政商界人物拉住交談,染柒則被他輕輕推到顧西辰和韓峻那邊,示意他們照看一下。
“嫂子,這邊!”顧西辰熱情地招呼她,韓峻也對她點了點頭。
染柒走過去,剛與他們說了兩句話,一名穿著沈家傭人服飾、舉止得體的中年男子便走了過來,對染柒微微躬身:“陸太太,老爺子請您和陸總移步偏廳一敘。”
來了。
染柒的心微微提起,對顧西辰和韓峻示意了一下,便走向不遠處的陸霆深。陸霆深也看到了來人,對交談的幾人略一致歉,快步走到染柒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低聲道,聲音平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兩人跟著那名傭人,穿過熱鬧的大廳,走向相對安靜的後宅區域。一路上,染柒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追隨著他們,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偏廳位於主宅東側,環境清幽雅緻,裝飾古樸厚重。沈老爺子沈崇山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裏撚著一串佛珠。沈掠站在他身側,除此之外,廳內再無旁人。
“沈老。”陸霆深帶著染柒上前,微微欠身。染柒也跟著行禮。
“霆深來了,坐。”沈老爺子聲音洪亮,目光如電,先是在陸霆深身上掃過,帶著讚賞,隨即,便落在了染柒身上。
那目光並不嚴厲,卻異常專注,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細細地打量著染柒的眉眼、臉龐,甚至……氣質。他的眼神裏,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翻湧。
染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舊保持著鎮定,微微垂著眼。
良久,沈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顫:“孩子,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
染柒依言抬起臉。
沈老爺子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尤其是在她的眼睛和鼻梁輪廓上停留了許久。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佛珠,呼吸似乎都放輕了些許。
“像……真像……”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話語中的震撼與激動,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沈掠站在一旁,麵無表情,但那雙緊盯著染柒的眼眸深處,也翻湧著複雜的波瀾。
陸霆深握著染柒的手,力道微微加重,無聲地給予支援。
“孩子,”沈老爺子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許多,卻依舊帶著難以抑製的情緒,“你母親……是不是姓雲?雲舒?”
雲舒?!
染柒的心髒驟然狂跳起來!這個姓氏……她從未聽季家提起過!但沈老爺子如此篤定地問出,難道……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如實回答:“沈老,抱歉,我並不清楚我生母的姓名。季家……從未對我提及。”
沈老爺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亮起希冀的光芒:“那你……可記得身上有什麽特殊的胎記?或者……從小就帶著的、樣式很特別的玉佩?”
胎記?玉佩?
染柒的腦海中,飛快閃過一些極其久遠、模糊的碎片記憶。似乎……在福利院的時候,她貼身戴著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白色玉佩,樣式很簡單,但上麵好像刻著很精細的、像雲又像花紋的圖案……後來不知怎麽就不見了。至於胎記……她鎖骨下方靠近心髒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塊淡淡的、顏色很淺的、形狀有點像……楓葉?的印記?因為位置隱蔽,她自己都很少注意。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