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這天傍晚，陸霆深難得沒有加班，回到別墅時，染柒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本園藝雜誌。他走進來，脫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晚上有個局，幾個朋友聚聚，你跟我一起去。”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朋友？局？帶她去？
染柒合上雜誌，抬起眼，臉上露出適當的驚訝和一絲不確定：“我？合適嗎？會不會……打擾你們談事情？”
“沒什麽不合適的。”陸霆深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鬆了鬆領帶，“都是自己人，顧西辰組的，在‘浮光’。換身衣服，半小時後出發。”
自己人？顧西辰？染柒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浮光”她知道，是城中另一家頂級私人會所，比“雲境”更加私密，門檻也更高，據說背景很深。
陸霆深突然帶她去這種純粹的私人朋友聚會，是進一步的試探？還是……某種形式的“公開”認可？將她帶入他最核心的社交圈？
染柒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乖巧地點頭：“好，我這就去準備。”
她上樓，選了一條款式簡潔的黑色吊帶長裙，外搭一件同色係的針織開衫，頭發鬆鬆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妝容清淡，隻塗了層薄薄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沉靜又不失柔美，既不會過於隆重搶了風頭，也不會顯得失禮。
下樓時，陸霆深已經等在那裏。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隨意。看到她下來，目光在她身上掠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車子駛向“浮光”。一路上，陸霆深沒怎麽說話，隻是偶爾接個簡短的電話。染柒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中卻並不平靜。這突如其來的“融入”，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浮光”位於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入口極其隱蔽，需要專屬的電子金鑰才能進入。內部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線條冷硬，燈光考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璀璨夜景，視野絕佳。
侍者將他們引入一個私密性極佳的包間。包間裏已經有三四個人，正坐在寬大的沙發上低聲談笑，旁邊的小吧檯邊站著一位正在調酒的俊朗男人。
聽到動靜，幾人都看了過來。
“霆深來了！”一個穿著花襯衫、笑容陽光的男人率先起身打招呼，目光隨即落在染柒身上，眼神一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驚豔，“這位就是嫂子吧？百聞不如一見啊！”
“陸哥。”吧檯邊調酒的男人也轉過身，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年紀稍長些，氣質沉穩內斂，目光平靜地掃過染柒，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
另外兩人也紛紛起身，態度恭敬中帶著熟稔。
陸霆深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很自然地攬了一下染柒的腰，將她往前帶了半步：“染柒。這是顧西辰，”他指了指花襯衫男人，“韓峻，”沉穩男人，“還有陳旭，李銳。”
染柒一一微笑點頭致意，態度得體而疏離：“你們好。”
顧西辰性格最是活潑，湊過來笑道：“嫂子別拘束，都是自己人。早就想見見你了，能把我們陸哥這尊冰山給收了，嫂子你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其他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不少。
染柒臉上帶著淺笑，心裏卻在快速評估著這幾個人。顧西辰，顧家的小兒子，有名的玩咖，但背景深厚。韓峻，韓家長子，行事低調，據說手腕了得。另外兩個陳旭、李銳，家世稍遜，但也是圈子裏叫得上名號的人物。這確實是一個小型卻足夠分量的核心圈子。
陸霆深帶她來，意味著什麽？
她跟在陸霆深身邊，在沙發空位坐下。顧西辰張羅著倒酒，話題很快轉到了一些最近的趣聞和投資專案上。染柒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陸霆深低聲問她是否需要什麽時，才輕聲回應一句。
她能感覺到，雖然大家對她都很客氣，但那種隱形的審視和評估始終存在。陸太太這個身份，在這些真正的權貴子弟眼中，需要更多的“實績”來驗證。
酒過一巡，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鬆開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麵容英俊得近乎銳利，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緊繃，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甚至比陸霆深平時給人的感覺更加疏離和不羈。
他的到來，讓原本輕鬆的氣氛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三哥！你可算來了！”顧西辰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就差你了！”
韓峻也站起身，點了點頭：“沈三。”
沈三？
染柒的心猛地一跳！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沈？這個姓氏，此刻對她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男人——沈三，對顧西辰的咋呼隻是淡淡瞥了一眼，對韓峻點了點頭，目光便直接越過了他們，落在了沙發這邊。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陸霆深身上，兩人眼神交匯，一種無聲的、男人之間的默契和某種隱晦的張力在空氣中流動。
然後，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陸霆深身邊的染柒臉上。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沈三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在觸及染柒麵容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臉上慣常的冷漠疏離彷彿被什麽東西擊中，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他的目光變得專注，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緊緊鎖在染柒的臉上，彷彿在辨認著什麽久遠而模糊的記憶，又像是在確認某種難以置信的發現。
染柒也同樣怔住了。
這張臉……她從未見過。可是，當那雙眼睛看向她時，她的心髒卻莫名地悸動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淡淡酸楚和莫名親近感的奇異情緒，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四肢百骸。
很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顧西辰看看沈三，又看看染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妙的氣氛，但沒敢貿然開口。韓峻的眼神也深了深。
陸霆深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抬眼看著沈三，聲音平靜無波：“沈掠，來了。”
沈掠……他的名字。
沈掠似乎被陸霆深的聲音喚回了神智。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有些僵硬地，移開了定格在染柒臉上的視線，重新看向陸霆深，但那眼底深處翻湧的驚疑和探究，卻並未完全散去。
“嗯。”沈掠應了一聲，聲音低沉磁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走到空著的單人沙發前坐下，位置恰好斜對著染柒。
侍者立刻為他送上酒水。
氣氛重新流動起來，顧西辰又開始插科打諢，試圖活躍氣氛。但染柒能感覺到，沈掠的目光，依舊會時不時地、極其隱蔽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強烈的衝擊性，卻依舊專注而複雜，彷彿要在她臉上找出什麽答案。
染柒垂著眼，小口抿著杯中冰涼的酒液，藉此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沈掠……沈三……
沈家……
他看她的眼神……難道，她的猜測是真的？這個氣勢驚人、與陸霆深似乎關係微妙（既有交情又隱有對峙）的沈掠，會是她的……三哥？
如果他是沈家的人，那麽他出現在陸霆深的私人聚會中，意味著什麽？陸霆深知道他的身份嗎？沈掠知道她在這裏嗎？他今天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有意？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中翻湧。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陸霆深似乎並沒有特別介紹沈掠和染柒認識的意思，兩人之間也再無直接的交流。但染柒能感覺到，陸霆深攬在她腰間的手，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帶著一種無聲的宣示意味。
聚會繼續進行，話題天南海北。沈掠話不多，但偶爾開口，總能切中要害，見解獨到，顯然不是顧西辰那種單純的玩咖。他的存在感極強，即便沉默，也讓人無法忽視。
染柒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沈掠那若有若無的視線，卻像無形的絲線，始終纏繞著她。她能感覺到，那視線裏除了最初的震驚和探究，似乎還多了些別的……難以形容的，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種深沉的思量。
中途，染柒起身去洗手間。從洗手間出來，在通往包間的走廊轉角，她毫無預兆地，迎麵撞上了正倚在窗邊抽煙的沈掠。
他似乎是在這裏透氣。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指尖夾著的香煙明明滅滅。
四目相對。
走廊的光線比包間昏暗，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邃立體。沒有了旁人在場，他看向她的眼神，少了些許掩飾，那份專注和探究幾乎要化為實質。
染柒的心跳瞬間漏跳了好幾拍。她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對他微微頷首，打算側身繞過。
“染柒。”沈掠卻忽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他的聲音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低沉中帶著一絲奇異的磁性。
染柒身形一頓，抬眼看向他。
沈掠將煙摁滅在一旁的滅煙器裏，往前走了半步，距離拉近。他身上傳來淡淡的煙草味和一種冷冽的、類似於雪鬆卻又更加沉鬱的男性氣息。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從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後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靈魂深處。
“我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語氣裏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和不確定，“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染柒的心猛地一縮。她幾乎可以肯定，沈掠絕不是隨便搭訕。他問出這句話時，眼神裏的認真和困惑，絕不是偽裝。
她穩住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禮貌的疏離：“沈先生說笑了，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麵。”
沈掠沒有立刻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光影變幻，彷彿有無數情緒在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也許吧。”良久，他才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淡，但那份探究卻並未完全消散，“是我唐突了。”
他側身，讓開了路。
染柒低聲道了句“失陪”，便快步從他身邊走過，朝著包間方向走去。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如同有實質一般，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回到包間，染柒的心依舊跳得飛快。她坐回陸霆深身邊，手指冰涼。
陸霆深側目看了她一眼，低聲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沒什麽，補了下妝。”染柒輕聲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的悸動。
陸霆深沒再追問，隻是放在她腰間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
聚會又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才散場。離開時，沈掠的目光再次與染柒有過短暫的接觸，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對陸霆深點了點頭，便先行離開了。
回程的車內，染柒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沈掠看她的眼神，以及那句“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陸霆深一路沉默，直到車子駛入西山別墅的地下車庫，熄了火，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有些低沉：
“覺得沈掠怎麽樣？”
染柒心頭一跳，轉過頭看他。黑暗中，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看不清表情。
“沈先生……挺有氣勢的。”她斟酌著回答，“看起來……不太好接近。”
陸霆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目光沉沉地鎖住她。
“離他遠點。”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家的人，沒一個簡單的。尤其是沈掠。”
染柒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沈掠是沈家的人！他也知道沈家不簡單！那麽，他知道她和沈家可能的關係嗎？他帶她去見沈掠，是有意還是無意？
“為什麽？”她忍不住追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陸霆深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冰冷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