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樓換身衣服,”他轉身,走向沙發,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晚上陪我回老宅吃飯。”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染柒溫順應下,轉身往樓上走去。背脊挺直,步伐平穩,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回到臥室,反鎖上門,她才允許自己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陸霆深回來了,帶著更加強勢的氣場和那句意味深長的宣告。而她,剛剛因為一個可能的沈家盾牌標誌而掀起的驚濤駭浪,還未來得及平息,就不得不再次戴上那副溫順柔弱的麵具,應對他更加直接的審視和控製。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依舊明媚的陽光,心底卻是一片冰封的凜冽。
沈家……丟失的女兒……三個哥哥……
這個猜測像一顆被投入死水潭的種子,一旦發芽,便瘋狂地滋長蔓延,攪動著她原本就複雜難明的處境。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她是誰?她來自哪裏?她的親人是否在尋找她?沈家知不知道她在陸霆深手裏?陸霆深知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陸霆深那句“這輩子都是”,是單純的對“陸太太”這個身份的占有,還是……他知道了什麽,在用這種方式徹底切斷她與其他可能(比如回歸沈家)的聯係?
她需要答案。但答案不會自己送上門。
她想起腰間暗袋裏顧言深那張燙手的名片。想起那句“小心陸”和“關於你真正的過去”。顧言深,會是通往答案的其中一扇門嗎?一扇可能通往更危險深淵的門。
還有那個神秘的、似乎與沈家有關的灰色盾牌標誌。它出現在別墅內部網路上,是陸霆深與沈家有合作?還是……有更深的關聯?
無數疑問像蛛網般纏繞著她。
傍晚,染柒換上了一身陸霆深讓人準備的、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連衣裙,款式簡潔優雅,很襯她沉靜的氣質。陸霆深親自開車,載著她前往陸家老宅。
路上,他接了幾個工作電話,語氣冷靜果決。染柒安靜地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卻在反複推演著晚上可能麵對的各種情況。陸家老宅,那個看似莊重和睦、實則暗流洶湧的地方,每一次踏足,都如同踏入另一個戰場。
晚餐依舊設在老宅的花廳。陸老夫人、陸振邦、沈清瑜都在,氣氛比上次家宴時略顯輕鬆,或許是因為陸霆深海外並購成功的訊息已經傳開,陸氏股價應聲上漲,給這個古老的家族又增添了分量。
席間,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陸霆深的這次成功。陸振邦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神色,問了幾句細節。陸老夫人也微微頷首,看向孫子的眼神帶著滿意。沈清瑜則依舊話不多,隻是溫柔地給兒子夾菜,偶爾看向染柒的目光,依舊帶著那種疏離的客氣。
染柒安靜地吃著,扮演著合格的傾聽者和陪伴者。她能感覺到,陸霆深雖然在與長輩交談,但餘光似乎總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觀察意味。
就在晚餐進行到一半時,陸老夫人忽然放下湯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轉向染柒,語氣平淡地開口:“柒柒。”
染柒立刻放下筷子,恭敬地看向老夫人:“奶奶。”
“聽周管家說,你前些日子,代表陸家去參加了陳老的壽宴?”陸老夫人緩緩問道,眼神裏沒什麽情緒,卻讓人不敢怠慢。
“是的,奶奶。霆深當時還在國外,我就代他去了。”染柒謹慎地回答。
“嗯,”陸老夫人點點頭,“陳老跟陸家是舊交,你去了也好。聽說……宴會上,你還跟人打聽了一些事情?”
染柒的心猛地一跳!老夫人知道了?是周管家匯報的?還是……別的方式?她打聽“生命樹”的事情,被察覺了?
她竭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不安:“奶奶,我……我隻是偶然聽到一些閑話,有些好奇,就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我做得不對?” 她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餐巾。
陸老夫人看著她,半晌沒說話。花廳裏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陸霆深也停下了交談,目光平靜地看向染柒,又轉向老夫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想法。
“好奇心可以有,”陸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但要知道分寸。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現在該接觸,該打聽的。記住了,你是陸家的媳婦,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陸家。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聽的別聽,更不該……跟一些不清不楚的人,走得太近。”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陸霆深。
染柒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著顫意:“是,奶奶,我記住了。以後……以後不會了。” 她心裏卻是一片冰冷。老夫人這是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試圖探究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事情,更不要……試圖藉助“陸太太”的身份,去觸碰陸家(或者陸霆深)劃下的禁區。
是因為“生命樹”?還是因為顧言深?亦或是……因為她可能牽扯到的沈家?
“媽,柒柒還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沈清瑜適時地開口,打了個圓場,語氣溫和。
陸老夫人“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了陸霆深公司的一些其他事務。
這頓晚餐的後半段,染柒吃得味同嚼蠟。陸老夫人的警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本就有限的行動空間再次壓縮。她知道,今晚過後,周管家對她的“照顧”和“匯報”,恐怕會更加事無巨細。她在“雲境”接觸劉總的事,陸霆深是否也知道了?他又是怎麽看的?
晚餐後,陸老夫人留下陸霆深說話。沈清瑜陪著染柒在偏廳喝茶。這一次,沈清瑜的話比以往多了些,問了問染柒在別墅的日常生活,語氣依舊客氣,但染柒能感覺到,她似乎也在觀察著自己,那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表象。
“柒柒,”沈清瑜忽然輕聲開口,手裏撚著茶杯,“嫁到陸家,習慣嗎?”
染柒抬起眼,乖巧地回答:“習慣的,媽媽。大家都對我很好。”
“習慣就好。”沈清瑜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有些複雜,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道,“霆深他……性子是冷了些,但責任心重。你……多體諒他。有些事,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但心裏是有數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婆婆對兒媳的尋常勸慰,但染柒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沈清瑜是在暗示什麽?暗示陸霆深對她的“保護”或者“安排”,有他的苦衷和深意?
“我明白的,媽媽。”染柒低聲應道。
沒過多久,陸霆深過來了,對沈清瑜道:“媽,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
沈清瑜點點頭,起身送他們到門口。
回程的路上,陸霆深一言不發,隻是專注地開車。車廂內一片沉寂,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染柒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晚餐時陸老夫人的警告和沈清瑜那番意味深長的話。她能感覺到,陸家這潭水,深不可測。而陸霆深,就是這深潭中最難以捉摸的那條龍。
車子駛入西山別墅。下車時,陸霆深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一起走進主樓。
周管家迎上來,陸霆深隻是對她點了點頭,便牽著染柒徑直上了二樓。
他沒有去書房,而是直接走進了臥室,並反手關上了門。
染柒的心跳,隨著門鎖落下的輕微“哢噠”聲,不由自主地加快。
陸霆深鬆開了她的手,走到窗邊的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喝一點,安神。”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
染柒接過酒杯,冰涼的杯壁貼上掌心。她沒有立刻喝,隻是握著。
陸霆深自己喝了一口,然後轉過身,背靠著酒櫃,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臥室裏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他的表情更加莫測。
“奶奶的話,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她隻是習慣性地敲打小輩。”
染柒抬起眼,有些意外他會主動提起這個。
“但是,”陸霆深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她有一點沒說錯。有些事,有些人,你現在確實不應該接觸。”
他指的是什麽?“生命樹”?顧言深?還是……沈家?
“我知道你好奇,”陸霆深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離,他的身影籠罩下來,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關於你的過去,關於那些盯著你的眼睛。”
染柒的心跳幾乎停滯。他……他要攤牌了嗎?
“好奇是人的天性。”陸霆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但我希望,你的好奇,能用在對的地方。比如,怎麽做好陸太太,怎麽……適應你的新身份。”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與他對視。他的目光深邃如寒潭,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染柒,記住我的話。”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是我的。你的過去,現在,未來,都屬於我。那些不該你知道的,我會替你處理。那些不該靠近你的,我會替你清除。你隻需要,待在我身邊,做好陸太太該做的事。”
“明白嗎?”
他的話語,如同最霸道的宣言,將她所有的試探、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潛在退路,全部封死。他要她完全地依賴,徹底地歸屬,不問緣由,不想過去,不想將來。
染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裏麵映著她有些蒼白的臉和強作鎮定的眼神。威士忌的醇香和他身上冷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氛圍。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最終,她隻是在他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她的聲音幹澀,卻異常清晰。
陸霆深似乎滿意了。他鬆開了鉗製她下巴的手,轉而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麵板,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乖。”他低聲道,然後俯下身,一個微涼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
“早點休息。”他直起身,拿起自己的酒杯,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門再次關上,留下染柒獨自一人,站在昏暗的燈光下,手裏還握著那杯冰涼的威士忌。
額頭上被他親吻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那一抹微涼的觸感。
而她的心底,卻比這杯中的冰塊,更加寒冷徹骨。
陸霆深的宣告,陸老夫人的警告,沈清瑜的暗示,顧言深的引誘,以及那個可能指向神秘沈家的盾牌標誌……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窒息的網,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她緩緩舉起酒杯,將裏麵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陸霆深想讓她隻做“陸太太”,不問過去,不想將來。
可是……如果她的過去,真的牽扯到一個能與陸家匹敵的龐大家族呢?
如果她的未來,不僅僅是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扮演一個乖巧順從的妻子呢?
染柒的眼底,那抹深藏的、屬於“影”和LY的銳利光芒,在夜色中,一點點凝聚,變得冰冷而堅定。
她將空酒杯輕輕放在窗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有些路,不是別人說不能走,就不能走的。
有些真相,不是別人說不要問,就不能問的。
她是染柒。
她也是“影”。
或許,很快,她還會有別的名字,別的身份。
而這一切,絕不會僅僅止步於“陸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