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順手把密封盒裡的乾擾器拿出來,指尖在金屬外殼上颳了一下。那玩意兒已經冇用了,晉升備案走完,係統自動抓取了陳嵐的簽字,YH-7-3的綠燈亮得明明白白。他冇笑,也冇鬆口氣,隻是把乾擾器往抽屜角落一扔,像扔掉一塊用過的砂紙。
晉升備案完成後,顧軒原本以為接下來可以專注於手頭的工作,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辦公室門剛關上,走廊就傳來腳步聲,是人事科的老李,手裡抱著一摞紅頭檔案,邊走邊念名單:“……王建國,第3;趙立峰,第5;顧軒,第18。”
顧軒站在原地,聽老李說完考覈結果,隻是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他走到公示欄前,紙頁貼得整整齊齊,白底黑字,第18名,名字不大不小,剛好卡在中間偏下的位置。旁邊有人探頭看,低聲議論:“顧軒不是剛牽頭破了張宏的賬本案?怎麼評成這樣?”“誰知道呢,聽說領導評價打分特彆低。”“群眾評議也才72,比去年還低五分。”
顧軒冇聽清具體是誰在說,也不打算回頭。他隻是抬起手,拇指輕輕摩挲袖口的檀木珠,一顆一顆,從第一顆滾到第七顆,再滾回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數心跳。
回到工位,他登入考覈係統。綜合評分78.3,不算差,但也不該是第18。點開明細,領導評價65分,冇有評語,冇有扣分項說明;群眾評議72分,備註欄寫著“樣本量不足,部分協作部門未參與”。
他眯了下眼。
按流程,群眾評議必須覆蓋所有與考覈物件有專案交集的部門。他上季度牽頭的三個重點專案,審計二處全程參與,材料會簽、現場覈查、資料對接,一次冇落下。可名單上,審計二處的人一個都冇在。
他調出近三個月的簽批記錄,一條條往下拉。分管副局長張偉,從九月中旬開始,連續五天“外出調研”,剛好卡在他提交兩個關鍵報告的審批節點上。人不在,冇法簽字,也冇法評價。可係統裡,他的“履職表現”欄還是被打了低分。
“巧了。”顧軒低聲說。
他冇打電話問,也冇發郵件質疑。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程式上人家都能說得通。他隻是把記錄匯出來,存進一個新檔案夾,命名:【考覈異常資料備份】。
下午三點,他去了秘書處。
老趙還在,江楓帶出來的那批人裡,他是唯一冇調走的。顧軒敲了敲門框:“趙哥,借個光,想調份廳務會旁聽簽到表,寫總結用。”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冇多問,轉身從櫃子裡抽出一疊紙:“上季度的都在這兒,自己翻。”
顧軒一頁頁翻,手指停在九月二十三日那場專案推進會。他記得那天自己做了十五分鐘彙報,台下坐著審計二處的陳工、財務處的孫主任、還有監察室的劉乾事。他翻到簽到表,名字都在。
再翻人事科交上來的群眾評議名單——審計二處,無人在列。
他把兩張紙拍在一起,拍得不重,但足夠清晰。
“趙哥,謝謝了。”他把紙塞進檔案夾,轉身要走。
“哎。”老趙叫住他,“你最近……小心點。”
顧軒回頭。
“考覈這事兒,”老趙壓低聲音,“有人特意打了招呼,說你‘作風激進,需加強團結意識’。”
顧軒笑了笑:“我知道了。”
他冇回辦公室,直接去了檔案室。
走廊空蕩,檔案室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屋裡冇人,燈亮著,桌上放著一份影印件,冇蓋章,也冇登記編號。他走近一看,是《年度考覈異常情況登記表》,頁首手寫一行字:YH-7-3關聯項需複覈。
他心跳快了半拍。
這字跡他認得,陳嵐的。她從不用列印體寫備註,習慣左手執筆,筆鋒左傾,收尾帶鉤。
他迅速掏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正要收起,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他冇慌,把影印件原樣放回桌上,退到檔案架後。
門開了一條縫,陳嵐的助理探頭進來,看見桌上的檔案,皺了下眉,伸手拿走,轉身走了。
顧軒猜測陳嵐助理會把檔案拿給陳嵐,陳嵐看到檔案後的反應或許能讓他更清楚這背後的貓膩。
顧軒等了幾秒,才走出來。
他知道這份影印件不會在係統裡留下痕跡,也不會被歸檔。但它存在過,而且是陳嵐親手留下的。她冇說話,但意思很清楚:這次打壓,不合規,也不隻是個人恩怨。
他走出檔案大樓,天空陰著,風捲著落葉貼著地跑。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給林若晴發了條訊息:“幫我查兩件事:一是九月二十三號廳務會的影像記錄,為什麼‘儲存故障’;二是張偉副局長那五天調研,去了哪兒,見了誰。”
訊息剛發出去,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若晴的回覆:“影像資料‘損毀’,但備份伺服器日誌顯示,有人手動刪除了原始檔案。至於張偉——他根本冇去調研,那五天,他每天早上八點進市政務中心,下午五點纔出來,登記在‘跨部門協調辦公室’。”
顧軒盯著螢幕,嘴角慢慢壓下去。
跨部門協調辦公室,歸誰管?
秦霜。
他把手機收起來,冇回訊息。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多餘。這一輪,對方不是衝他一個人來的,是衝整個反擊聯盟的勢頭來的。排名滑落不是終點,是警告。
他轉身回大院,路過人事科門口,看見老李正在往公告欄上貼新通知:《關於開展年度優秀乾部評選工作的通知》。
評選標準第一條:近一年考覈排名前五者優先推薦。
顧軒腳步冇停,徑直走過去。
晚上九點,辦公室隻剩他一個人。電腦螢幕上,是考覈流程圖,他用紅筆標出三處斷裂點:領導評價無依據、群眾評議漏名單、原始記錄被刪除。三處,全在程式之外,卻又在規則之內。
他關掉頁麵,開啟一個加密文件,輸入一行字:【YH-7-3相關考覈乾預,初步確認為係統性壓製,幕後推手指向跨部門協調線。】
敲完,他按下儲存。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若晴發來最後一條訊息:“秦霜今晚在老城區‘阿強燒烤’,穿旗袍,戴翡翠蝴蝶。她點了兩瓶啤酒,一個人坐了兩個小時。”
顧軒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檀木珠,輕輕放在“YH-7-3”檔案夾上。
窗外,雨開始落,打在玻璃上,聲音很密。
他冇開燈,也冇動。
排名滑落不是失敗,是對方出招了。
而他,現在看清了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