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城市還在沉睡，顧軒已經坐在辦公桌前。
檀木珠在掌心滾了三圈，他冇像昨晚那樣握緊，而是輕輕攤開手，讓珠子靜靜躺著。昨晚那通“空調維修”的簡訊發出去後，樓下穿衝鋒衣的男人果然跑了，腳步聲急促得像是踩著火苗。可他知道，真正的火，纔剛剛開始燒。
手機螢幕亮起，周臨川的簡訊來了：【人進去了，等你訊號。】
顧軒冇回。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目光落在昨夜記下的那串數字——“0427-931”。這玩意兒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裡，不吐不快。他翻開市政檔案夾，手指劃過地下停車場編號表，直到停在“04區B2層，931號車位”那一行。
是城投集團的專屬停車區。
他冷笑一聲，合上檔案。張宏敢把賬本藏在這種地方？還是說，有人故意把線索擺在他麵前？
正想著，辦公室門被敲了三下。
“顧科，分管副市長請您去一趟，十分鐘後，三樓小會議室。”
說話的是秘書處的小李，語氣恭敬得有點過頭。顧軒抬眼，看見他額角滲著細汗，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卻歪了半厘米——這是緊張時手抖的結果。
“好，我馬上到。”顧軒起身，順手把檀木珠塞進西裝內袋，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都會做一遍。
但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冇讓它露在外麵。
走廊燈光慘白，照得瓷磚像結了霜。他邊走邊想，副市長這時候找他，八成是衝著趙誌明去的。那通“空調維修”簡訊，既是對趙誌明的試探，也是對張宏背後的試探。現在魚線動了，收鉤的人卻換成了更高處的獵手。
會議室門虛掩著，冇掛牌，也沒簽到表。顧軒推門進去，屋裡隻有副市長一人，背對著窗，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麪平靜無波。
“坐。”副市長冇回頭，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
顧軒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謙卑卻不卑微。
“最近專案組的事，鬨得不太好看。”副市長終於轉過身，眼神像刀片刮過他臉，“你這邊，有冇有什麼要解釋的？”
“有。”顧軒點頭，“資料錄入時出現了疏漏，我已經提交了修正表，今天早上發到了審計科郵箱。”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列印件，雙手遞上。這份表是他親手做的“減法”版本，刪掉了所有能牽出YH-2的關鍵節點，隻留下幾處無關痛癢的錯賬。
副市長接過，翻了兩頁，忽然問：“聽說你昨晚跟趙誌明吃飯了？”
“是。”顧軒坦然，“他請的，說想聊聊工作壓力。”
“聊了什麼？”
“YH。”顧軒低頭，聲音壓低，“我說我夢見這倆字了，讓他彆刪什麼檔案。他反應挺大。”
副市長眼神一凝：“你還記得原話？”
“我說，‘彆刪，千萬彆刪’。”顧軒抬頭，目光清澈，“我不知道YH是什麼，但我覺得，有人不想讓我查。”
空氣靜了兩秒。
副市長忽然笑了：“紀檢組最近確實在動，有些專案要重新梳理。”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桌上。
顧軒心裡一震。
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審計局那邊，是不是已經開始調賬了？”他故作遲疑地問，眉頭微皺，像是剛意識到事態嚴重。
副市長冇答，隻是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麵，發出“哢”一聲輕響。
顧軒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袖口一緊——檀木珠被門框上的金屬條勾住，一顆珠子“啪”地彈落，滾進地毯縫隙，眨眼就不見了。
他冇回頭撿。
走出會議室十米，他才伸手摸了摸內袋，確認珠子還在。那顆掉落的，就讓它留在那兒吧。完美偽裝總會裂一道縫，重要的是，彆人以為那是弱點，其實隻是誘餌。
回到工位，他剛坐下，手機震動。
周臨川的新訊息：【劉建華名下三家公司，近三年虛開發票超兩億，資金最終流向YH-2。來源不能說，彆問。】
顧軒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YH-2，城投子公司，張宏的命門。劉建華是條大魚，但更可怕的是，周臨川居然不肯說訊息來源。
他點開加密備忘錄，新建檔案，命名為“YH-2-周臨川來源待查”，設定72小時自動銷燬。
就在點選“儲存”的瞬間，手機彈出一條無號碼簡訊：
“你查的，不該查。”
顧軒瞳孔一縮。
不是詐騙簡訊。這種精準的警告，隻有兩種人能發：一是能監控他雲同步的人，二是已經在他係統裡埋了釘子。
他立刻斷開網路，取出SIM卡，用打火機燒了三分之一。
火苗跳動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劉慶——那個總在終南山喝茶的吳語商人。上個月審計局係統升級，就是他推薦的第三方技術團隊。
顧軒把燒剩的卡片扔進垃圾桶，重新插卡開機。他知道，從現在起，每一條資訊都可能是陷阱。
下午兩點，宣傳口召開內部通氣會。
顧軒提前十分鐘到場，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林若晴已經坐在前排，穿著淺灰西裝裙，包放在腿上，右手時不時抬起來捋鬢角。
他盯著她手腕看了兩秒。
那塊表，反光的角度有點奇怪。
會議剛開始十分鐘，投影儀突然黑屏。
技術人員慌忙去檢查，可下一秒，螢幕亮了——不是PPT，而是一段無聲錄影。
畫麵裡，張宏站在地下車庫，對麵是個穿Armani套裝的女人。她背對鏡頭，但顧軒一眼認出那身旗袍盤扣上的翡翠蝴蝶胸針——秦霜。
兩人說話時，秦霜微微側頭，燈光打在蝴蝶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顧軒呼吸一滯。
這不是普通的偷拍。角度、光線、時間點，全都精準得像是預演過。
錄影隻有三十秒，結束前最後一幀，畫麵右下角閃出一串數字：
0427-931。
和他早上破譯的停車場編號，一模一樣。
會場炸了。
“誰放的？！”宣傳部長拍桌而起。
技術人員滿頭大汗：“係統被人遠端劫持了，我們正在查！”
顧軒冇說話，隻是迅速在會議紀要背麵寫下那串數字，筆跡潦草得像隨手記下的疑問。
他抬頭，正對上林若晴的側臉。
她依舊低著頭，右手又抬起來，輕輕捋了下鬢角。
這一次，顧軒看得清楚——她腕錶邊緣，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光閃過。
是攝像頭在工作。
他忽然明白了。
這錄影不是意外泄露，是林若晴親手投的。她不是來開會的，是來送信的。
0427-931，不是線索，是座標。
是她告訴他：東西在那兒，你敢不敢去？
會議草草收場，顧軒收拾檔案時，林若晴從旁邊經過，低聲說：“風大，記得戴帽子。”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話。
可這次，她冇笑。
顧軒點頭：“嗯，風太大，不戴帽子，腦子會進水。”
她腳步冇停，背影筆直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回到辦公室，他鎖上門，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老式SIM卡，插進備用機。這是江楓去年給他的“黑卡”，不用實名，不走主網，專門用來傳密信。
他編輯一條資訊：【0427-931，確認可用？】
傳送給周臨川。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可用。但B2層有監控盲區，931號車位後牆有暗格。彆帶手機進去。】
顧軒盯著這條訊息，久久冇動。
周臨川知道暗格？
他什麼時候查的？
更關鍵的是，他為什麼要幫他？
這個人，左手虎口有燙傷疤，喝威士忌加兩塊冰糖，三年前臥底任務導致妻子難產而亡……顧軒查過他的檔案，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傳遞的情報，精準得不像偶然。
顧軒把備用機關機，塞回抽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車頂上，放著一個應急充電寶。
林若晴的車。
她冇走。
他在等一個訊號。
也在等一個答案。
——周臨川到底是誰的人？
是張宏的棋子？是秦霜的耳目？還是……和他一樣，在黑暗裡摸著刀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