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省廳大樓東側檔案調閱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空蕩,隻有保潔車停在拐角,輪子壓過地磚縫隙時發出輕微咯噔聲。顧軒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左臂,右手習慣性摩挲著腕上檀木珠串。他冇開大燈,隻擰亮桌角那盞檯燈,光暈照出空氣中浮遊的塵粒。陳嵐已經在了,坐在靠窗位置,麵前擺著一台無標識平板,銀匙輕輕攪動一次性紙杯裡的速溶咖啡,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她抬頭看了眼門口,“你遲了八分鐘。”
“繞了三圈才甩掉尾隨。”顧軒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密碼鎖,取出另一台加密裝置,“現在這樓裡,連電梯工都可能是他們的人。”
兩人冇再多話。顧軒走到她身後,低頭看螢幕。分屏顯示兩張圖:左側是金融辦監測係統的後台日誌截圖,三條重點監控提醒在昨夜十一點四十二分集中觸發;右側是一份資金流向熱力圖,三個紅點正從城南向境外跳轉,路徑剛到第三層殼公司便被係統熔斷機製攔截,兩千三百萬元凍結於離岸中轉賬戶。
“恒遠資本動了。”顧軒聲音壓得很低,“昨晚十一點半,三家企業同步發起跨境結算,名義是‘技術合作尾款’,金額剛好卡在免審額度上限。”
陳嵐用銀匙點了點螢幕,“銀行內部通報說這筆單子有AI風控模型標記異常,觸發自動審查流程。冇人動手腳,純係統判定——你埋得真深。”
“不是我埋的,是製度本身就有縫。”顧軒拉開椅子坐下,“我隻是把針插進線頭裡,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縫死了。”
他翻出另一組資料:開發區管委會今日上午召開緊急閉門會,原定簽約的智慧養老產業園專案因融資鏈斷裂暫停推進,合作方當場退場。會議紀要雖未公開,但參會人員手機訊號定位顯示,會議持續不到四十分鐘,比原計劃短了一半。
“業務開始崩了。”陳嵐輕聲說。
“這纔剛開始。”顧軒放大熱力圖,指著其中一條隱藏路徑,“你看這裡,有一筆偽裝成諮詢費的轉賬,走的是新加坡某律所賬戶,但IP登入記錄顯示操作終端一直在本市。他們在本地操控海外殼公司,節奏亂了。”
陳嵐盯著圖看了一會兒,忽然抽出許可權卡,在終端輸入一串程式碼。稅務稽查預警名單彈出,三家閻羅係核心平台公司赫然在列,風險等級標為紅色,備註欄寫著“關聯交易巢狀複雜,疑似利潤轉移”。
“他們急了。”她說,“正常情況下這種名單至少要走七個工作日稽覈,今天早上八點就出來了,有人在後台加了急件標簽。”
“那就說明,我們打疼了。”顧軒嘴角微揚,但眼神依舊冷,“接下來,他們會拆東牆補西牆,找過橋資金填坑。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越補越深。”
他開啟通訊錄裡一個匿名聯絡人,傳送一段預設指令:“啟動B方案,釋放兩個綠色能源專案的注資風聲,渠道用區級招商辦非正式吹風會的形式。”
“你想釣魚?”陳嵐抬眼。
“不止是釣。”顧軒收回裝置,“是讓他們主動跳進坑裡。現在他們缺錢,又不敢聲張,隻要聞到一點活水味,就會撲上來。等他們把殘餘資本投進去,我們再切斷底層資料介麵,讓整個虛假標的變成死局。”
陳嵐冇立刻迴應。她把銀匙放進空杯,指尖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計算風險係數。
“你不怕他們警覺?”
“警覺纔有意思。”顧軒關掉主屏,重新載入一套追蹤演演算法介麵,“他們越是想藏,就越要動。一動,就有痕跡。我現在改了監控權重,不再盯主賬戶流水,而是抓關聯交易的巢狀層級變化。哪怕他們用二十層殼公司隔離,隻要有一次資金迴流路徑出現閉環,係統就會自動生成證據鏈快照。”
他說完,點了確認鍵。新規則即時生效,監控範圍從單一賬戶擴充套件至整個關聯企業矩陣,任何試圖通過“母子公司互保”“交叉持股衝抵”等方式掩蓋虧損的操作,都會被實時捕捉並標記為高危行為。
“下一步呢?”陳嵐問。
“等。”顧軒合上平板,鎖進公文包,“他們已經踩進第一道陷阱,現在正想辦法脫身。隻要他們動手自救,第二道、第三道殺招就會自然啟用。我們不用催,也不用逼,就站在這兒,看著他們一步步把自己拖進泥裡。”
話音剛落,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也不是訊息提示,而是一種特殊的震動頻率——來自某個加密通道的自動警報。他冇掏出來看,隻是手指在檀木珠上頓了頓,然後緩緩抬起手腕,拇指輕輕一撥,讓最後一顆珠子滑過指節。
陳嵐注意到這個動作。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反撲?”
“不知道。”顧軒站起身,把西裝穿上,“但他們一定會動。人在慌的時候,最容易犯錯。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們動,而是引導他們往錯誤的方向動得更狠。”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幾秒。
“上次他們用程式壓我們,這次我們用程式反製。不一樣的是——”他回頭看了眼陳嵐,“這次,是我們掌握規則。”
陳嵐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顧軒推門出去,走廊燈光照在他背影上,西裝下襬被夜風吹起一角。他腳步冇停,徑直走向電梯間。身後,檔案室的燈還亮著,陳嵐重新開啟平板,調出最新一輪資金流動模擬圖。畫麵中央,三條紅線正在緩慢交織,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她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倒進旁邊綠植盆裡,然後拿起銀匙,輕輕颳了刮杯壁殘留的褐色漬痕。
樓上,監察處值班室的鐘指向淩晨三點零九分。
城市尚未甦醒,但某些東西已經開始崩塌。
顧軒走出省政府東門台階時,天邊泛起一絲灰白。他站在路邊等車,風從江麵吹來,帶著濕氣。他抬手看了看錶,又摸了摸腕上的珠串,眼神沉定。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駛來,緩緩停在他麵前。
車窗降下一半,司機冇說話,隻輕輕按了下車鎖。
顧軒拉開車門,坐進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