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站在林若晴身後,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這段錄音是三天前錄的,地點在市審計局對麵的咖啡館包間。他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密封袋輕輕放在桌上。
“六張卡都拆開了?”林若晴頭也不抬。
“編號A到F,全部登記入庫。”顧軒說,“你先看A和D,裡麵是招投標檔案的原始掃描件。B和E是語音記錄,C和F是視訊備份,畫質很差,但能辨認出人影。”
林若晴點了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顯示器分出六個視窗,每一張儲存卡的內容都在獨立載入。她先把B卡的音訊匯入分析軟體,開始做聲紋比對。
顧軒走到另一台機器前,調出前兩個月的專案審批清單。他把錄音裡提到的“河道整治工程”輸入檢索框,係統跳出三十七條相關記錄。其中七條由同一個科室蓋章確認,負責人簽名是趙誌明。
“這個人不止經手一個專案。”他說。
林若晴應了一聲:“我剛發現,舊城改造二期的資金撥付流程也走他手裡。還有安置房建設,中標單位叫‘宏遠建設’,法人代表馬國棟——劉慶以前的財務主管。”
她把兩張表格並排拉出來,用紅線連線資金流向。一條從財政局劃出,經過三家空殼公司中轉,最後流入“恒信諮詢”的賬戶。另一條路徑更隱蔽,錢先轉到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再以“技術服務費”名義彙往境外。
“這不是貪錢。”林若晴聲音低下來,“這是在建一套自己的係統。”
顧軒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黑車停在斷橋邊的畫麵,趙誌明下車時右手扶門框,動作像被設定好一樣。現在這些資料也一樣,每一筆轉賬、每一個簽字,都像是按程式執行。
“他們不怕查。”他說,“因為他們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林若晴開啟第三個檔案夾,裡麵是D卡的資料。幾十份PDF文件堆在一起,標題全是《安全評估補充說明》。她隨機點開一份,看到結論欄寫著“結構穩定,無坍塌風險”,但附件裡的檢測資料明顯對不上。
“他們在造假。”她說,“這些報告根本冇實地勘測,引數都是抄的舊資料。”
顧軒湊近看那份檔案的頁尾,發現編號序列中間缺了一段。他立刻讓技術員查所有專案的歸檔目錄,結果發現有五份報告冇有電子存根,紙質版也在上週被借閱後未歸還。
“有人在刪東西。”他說。
林若晴繼續往下翻,突然停住。她在一份合同附件裡看到一個代號:X-9。
這個代號出現在三項工程的聯審意見欄,審批許可權高於分管副局長,可以直接拍板定案。但她查遍了全市乾部名錄、臨時工作組名單、專家庫成員表,都冇找到對應的人。
“不是體製內的。”她說,“至少不在明麵上。”
顧軒接過滑鼠,把X-9相關的所有檔案單獨歸類。一共九份,涉及土地出讓、環評批覆、施工許可三個關鍵環節。每一次出現,專案進度都會提速百分之四十以上。
“這不是配合。”他說,“這是主導。”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隻剩下鍵盤敲擊聲和主機運轉的嗡鳴。
林若晴喝了口涼掉的咖啡,繼續追查X-9的資金痕跡。她發現每次這個代號介入專案,就會有一筆等額資金從不同渠道彙入“恒信諮詢”,然後被拆分成小額款項分散轉移。
最後一次轉賬發生在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金額一百二十萬。收款方依舊是“恒信”,但這次IP地址暴露了位置——老城區鐘樓街17號,一棟早就冇人辦公的舊樓。
“那裡早該拆了。”林若晴皺眉,“怎麼會還有網路訊號?”
顧軒立刻打電話讓外圍小組去現場檢視。十分鐘後,對方回信:大樓外牆封條完好,但從地下管道井通往隔壁商場的電纜還在使用,訊號源來自負一層某個改裝過的配電箱。
“他們在底下藏了裝置。”他說。
林若晴又調出視訊備份,試圖從模糊畫麵中找出更多線索。F卡裡有一段夜間錄影,拍的是審計局檔案室內部。一個人戴著帽子走進來,用鑰匙開啟保險櫃,取出一疊檔案後當場燒燬。
畫麵抖動得很厲害,但能看清他的右手小指是殘缺的。
“這不是普通員工。”林若晴說,“能進檔案室的人不多,而且有專用鑰匙。”
顧軒點頭:“這把鑰匙不在登記冊上。”
他把所有資訊彙總起來,在白板上畫出關係圖。秦霜在最中心,連線趙誌明、馬國棟、劉慶殘部,再往外延伸到多個職能部門和審批口。而X-9懸在上方,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控製著整個鏈條的運轉節奏。
“我們之前以為是在打一條蛇。”顧軒看著圖說,“其實踩進了一個洞。”
林若晴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她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手指都有些發僵。
“你覺得X-9是誰?”她問。
“不知道。”顧軒說,“但能讓這麼多環節聽話,要麼位高權重,要麼手裡握著彆人不敢碰的東西。”
他話音剛落,手機震動了一下。
新訊息彈出來,隻有十個字:
【你們拿走的東西,不屬於現在】
顧軒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幾秒,冇有刪除,而是直接截圖發給了技術組。
“查傳送端。”他說,“不管是不是偽裝,都要追蹤到底。”
林若晴坐直身體:“他們知道我們在看?”
“不然為什麼這時候發?”顧軒冷笑,“這是警告,也是試探。他們在看我們會不會停下。”
房間裡氣氛一下子變了。原本隻是緊張的工作狀態,現在變成了被盯上的感覺。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動作變得更謹慎。
顧軒走到窗邊,外麵天還冇亮。城市依舊安靜,但他知道這種平靜撐不了多久。
他轉身下令:“所有人進入二級戒備。暫停一切非必要外勤,通訊改用一次性加密裝置。所有資料同步到備用伺服器,主係統做隔離防護。”
技術員立刻開始操作。防火牆等級提升,內網斷開外部連線,所有終端啟用離線模式。
林若晴把最終分析報告整理成簡報,發到顧軒的平板上。她加了一句備註:
【組織滲透範圍遠超預期,建議優先鎖定X-9真實身份】
顧軒看完,點了儲存。
他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密封袋,裡麵是最後一張未解析的儲存卡。標簽寫著“應急備份-勿刪”。
“還有這張冇開。”他說。
林若晴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要不要等陳嵐那邊支援?”
“不用。”顧軒插進讀卡器,“我們現在等不起。”
檔案開始載入。進度條緩慢推進,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五十……
突然,螢幕閃了一下。
一段視訊自動播放。
畫麵很暗,像是用手機偷拍的。會議室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背影看不清臉。但能聽到說話聲。
一個低沉的男聲說:“顧軒的動作比預估快,截獲的事必須處理。”
另一個人迴應:“他已經碰到了線,不能再讓他往前走。”
第三個人開口,語氣冷淡:“通知X-9,啟動預案。如果他不停手,就讓他女兒付出代價。”
視訊到這裡戛然而止。
顧軒的手停在半空。
林若晴猛地抬頭看他。
他臉色冇變,但手指緊緊扣住了桌沿。
三秒後,他拔掉讀卡器,把儲存卡放進證物袋,貼上封條。
“剛纔那段,”他說,“隻存在你的硬碟裡。除了你我,誰都不能看。”
林若晴點頭。
顧軒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他看向指揮台上的時間顯示: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通知外圍小組,加強我家附近的巡邏。”他說,“另外,聯絡教育局,我女兒今天不去學校,安排專人接送。”
林若晴記下指令,正要轉身去辦。
顧軒又叫住她。
“彆慌。”他說,“他們想讓我們亂。”
林若晴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顧軒站在燈光下,西裝皺了,眼下有青黑,但站得筆直。
他抬起手,拇指輕輕摩挲袖口的檀木珠串。
下一秒,電話響了。
是陳嵐打來的。
顧軒接通,聽筒裡傳來她的聲音:“顧軒,審計組明天上午九點開緊急會議,議題是‘近期財務審查合規性問題’。”
“誰提的?”
“省紀委署名。”
顧軒冷笑:“假的。紀委不會這麼寫標題。”
“我知道。”陳嵐頓了頓,“所以我在問你——你是躲,還是迎上去?”
顧軒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封存的證物袋。
他按下擴音,讓林若晴也能聽見。
“當然迎上去。”他說,“告訴他們,我準時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