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點光還在,顧軒站在窗前冇動。屋裡的人簽完名,陸續收拾東西準備走。
陳嵐最後一個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他一眼:“材料已經同步給中央督導組,他們今晚就到。”
“我知道。”他說,“但我還得再等一個人。”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林若晴。
“我在樓下。”她說,“車裡有個東西,你得親自來看。”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走廊燈亮著,照出他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電梯下行三十秒,門一開就看見林若晴靠在車邊,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她頭髮被風吹亂了,但眼神很清。
“這是什麼?”他問。
“秦霜昨天去我台裡做訪談,臨走時‘不小心’落下的。”她把袋子遞過來,“我冇敢開啟,怕觸發什麼機關。”
顧軒接過袋子,手指碰到封口處有一點凸起。他低頭看,是一枚極小的磁片,貼在角落。
“微型錄音乾擾器。”他說,“老手段了,想讓內容失真。”
林若晴皺眉:“她知道你會查?”
“她不知道我會查。”顧軒撕開封口,“她隻是習慣了留後手。”
袋子裡是三張U盤,一張標簽寫著“審計底稿”,一張寫著“會議紀要”,最後一張冇有字,隻貼著一片乾枯的玫瑰花瓣。
他盯著那片花瓣看了兩秒,放進外套內袋。
“走吧。”他對林若晴說,“去省紀委機房,現在就驗。”
兩人上車,張立群已經在那邊等著。他坐在操作檯前,麵前擺著防拷貝讀取裝置。
“第一張。”顧軒把標著“審計底稿”的U盤遞過去。
資料匯入花了八分鐘。螢幕上跳出一份PDF檔案,標題是《綠洲工程資金流向異常報告》,落款時間是三年前,審批人簽名赫然是周臨川。
“不可能。”張立群搖頭,“周隊從來沒簽過這種東西。”
“不是他簽的。”顧軒放大簽名區域,“筆跡壓力不一致,起筆角度也不對。這是掃描複製後合成的。”
張立群立刻調出原始檔案對比,果然,係統裡的簽字有細微抖動痕跡,這份卻冇有。
“第二張。”顧軒遞出“會議紀要”。
開啟後是一段音訊轉文字記錄。內容是劉慶和財政局副局長李誌明的通話摘要,提到“安置款可以壓三個月,反正冇人鬨得起”。
“這段我聽過。”張立群說,“去年督查組來的時候,有人匿名寄過類似材料,但被說是偽造的。”
“現在不是了。”顧軒指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這個加密協議是今年新啟用的,外人拿不到金鑰。隻有內部人才能生成這樣的檔案。”
屋裡安靜了幾秒。
第三張U盤插進去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螢幕黑了幾秒,然後跳出一段視訊。
畫麵裡是市政府小會議室,秦霜坐在主位,對麵坐著三個穿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正是劉慶。
“專案批下來以後,利潤三七分。”秦霜說,“你們拿三成,剩下歸我。我要的是控製權,不是錢。”
劉慶笑了笑:“那你得先把住建局那幾個人換掉。”
“已經在辦了。”她抬手摸了下耳墜,“明天審計組進現場,我會讓他們查不出問題。”
視訊到這裡戛然而止。
張立群立刻匯出後設資料,確認拍攝時間是兩個月前,定位資訊鎖定在市政府B區三層東側會議室。
“她自己錄的?”林若晴難以置信,“為什麼留下這個?”
“不是留給我們的。”顧軒收起U盤,“是留給她的後備方案。萬一哪天她倒了,這些也能當談判籌碼。”
“可她為什麼要給你?”
“因為她知道,我已經拿到了更多。”顧軒看著窗外,“她在試探我有冇有留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臨川。
“我在醫院。”他說,“江楓醒了。”
顧軒起身就走。
林若晴跟上來:“我跟你一起去。”
路上誰都冇說話。車子穿過半個城市,停在市一院急診樓前。
周臨川在門口等著,左手虎口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發白。
“醫生說他最多撐兩天。”他說,“但他一直不肯閉眼,說要等一個人。”
三人上樓,推開重症監護室外的門。
江楓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幾根管子。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眼,看到顧軒,嘴角動了動。
“你來了。”聲音很輕。
“我在。”顧軒走到床邊。
江楓抬起右手,指了指枕頭底下。周臨川幫忙抽出一個信封。
裡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有點泛黃。是大學時代的他們,站在校門口合影。背後寫著一行小字:兄弟,彆回頭,往前走。
“對不起。”江楓說,“有些事,我不得不瞞著你。”
“我都明白了。”顧軒握著他手,“你不用說了。”
“不。”他搖頭,“我說的是真的事。”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你父親當年冇挪用災款。那份檔案……是我替閻羅改的。他拿我媽的命逼我。”
顧軒愣住了。
“審批流程是你爸簽的冇錯,但金額和用途全被調包了。真正的賬本在閻羅手裡,他每年拿這個威脅一批人。”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也冇用。”他苦笑,“那時候你隻是個小科員,說出來隻會害死你。”
“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了。”他目光轉向林若晴,“你們已經把火點起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呼吸變得急促。監護儀發出警報聲。
醫生護士衝進來,讓所有人退出房間。
他們在走廊儘頭站著,誰也冇動。
十分鐘後,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顧軒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
周臨川拍了下他肩膀:“他最後見到的是你,挺好。”
林若晴低聲說:“這張照片……能不能給我?我想發出去。”
“發吧。”他說,“連同所有真相一起。”
第二天早上,熱搜第一變成了:#我們欠他一句對不起#
配圖是那張泛黃的合影,下麵寫著:他曾是沉默的執筆人,也是黑暗中的守燈者。
與此同時,省紀委監委釋出通報:
對閻羅、秦霜等人立案審查調查,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全市範圍內開展重大專案清查專項行動。
“陽光工程”試點正式啟動,首批納入三個民生專案。
中午,顧軒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組織部的通知:擬任顧軒為省政府改革協調辦公室主任,正廳級待遇。
他看都冇看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四個字:我不接受。
然後拿起筆,在頁尾畫了個小小的司南圖案。
下午三點,全省電視電話會議召開。主管領導公開表態:
“此次事件暴露出我們製度上的漏洞,必須從根源整改。下一步將推動‘全程留痕、自動預警’機製落地,任何專案變更必須雙人確認,上級不得刪除記錄。”
鏡頭掃過會場,陳嵐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份草案,封麵印著八個字:陽光工程執行方案。
會議結束前,主持人宣佈:
“今天,我們要特彆感謝一位同誌——顧軒。他冇有追求職位升遷,卻主動承擔起最難的工作。他的選擇告訴我們,真正的榮耀,不在頭銜,而在擔當。”
全場鼓掌。
顧軒冇在會場。他在舊城區的一條巷子裡,蹲在一個小女孩麵前。
女孩約莫六歲,手裡抱著個破舊布娃娃。
“叔叔,媽媽說你能幫我們修房子。”她仰頭看著他。
“我能。”他點頭,“而且這次,不會再拖了。”
他掏出手機,開啟“陽光工程”APP,對著危房拍了張照,上傳係統,填寫訴求資訊。
提交成功後,頁麵彈出提示:
【您的申請已受理,預計七個工作日內完成初審並公示流程進度。】
他把手機收起來,牽起女孩的手:“走,我帶你去吃糖葫蘆。”
夕陽下,兩個人影慢慢走遠。
街角便利店的老闆探出頭,認出了他,喊了一嗓子:“哎,你是電視上那個顧主任吧?”
他冇回頭,隻是輕輕捏了下女孩的手。
女孩笑了,嘴裡哼起一首跑調的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