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城市剛甦醒。
顧軒坐在車裡，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手機螢幕亮著。江楓發來的那條“柴未備齊，風已起”他看了三遍，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腦子裡。
他冇回辦公室，也冇去單位打卡。車子直接拐進市政府後街的小巷，停在一棟老茶館門前。這地方開了三十年，門臉舊得掉漆，但冇人敢拆。老闆是退休的老科員，隻招待熟人。
包廂在二樓拐角，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口的紅綠燈。顧軒推門進去時，江楓已經在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子邊沿有道細裂紋。
“趙誌遠退了。”江楓開門見山，“昨晚九點交的迴避申請，理由是他老婆查出乳腺結節，要住院觀察。”
顧軒坐下，袖口的檀木珠輕輕碰了下桌角。他冇說話，等下文。
“我查了內部係統，前天淩晨三點，他老婆被稅務稽查局帶走問話，四小時後放人。冇有筆錄編號，也冇有正式通知檔案。”江楓聲音壓得很低，“這不是調查，是警告。”
顧軒點頭。他知道這種手段。不抓你，也不定罪，就讓你身邊的人出事，逼你自己退。
“陽光賬本的事，他是唯一能批技術介麵許可權的人。”江楓繼續說，“現在他一退，整個流程卡死。就算咱們把平台做出來，也掛不上政務網，市民查不到，等於白忙。”
空氣靜了幾秒。
外麵傳來茶客咳嗽的聲音，還有熱水壺燒開的哨音。顧軒低頭看自己攤開的手掌，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天整理檔案時蹭到的灰。
“那就換路走。”他說。
江楓抬眼：“怎麼換？”
顧軒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黑色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麵畫著三條線。
“A路不行，就走B和C。”他指著第一條，“找彆人接？冇人敢碰這個專案。第二個方案——我們繞過市資料中心，直接找試點社羣，讓他們用自己的伺服器開放查詢。”
“可這樣不算官方釋出，萬一被人說成‘非法泄露資料’呢？”
“那就加上第三步。”顧軒筆尖移到第二條線，“讓民間審計組織同步釋出一份《資金使用快照報告》，不是實時更新，但能把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向曬出來。老百姓一看，錢去哪兒了，清清楚楚。”
江楓皺眉：“快照誰來做？原始資料都在財政係統裡鎖著。”
“林若晴認識一個獨立會計師團隊，之前幫她查過拆遷補償款的問題。”顧軒合上本子，“他們不需要進係統，隻要我們提供脫敏後的彙總表就行。”
“那你現在就有備份資料？”
“昨天晚上，我把近三年所有專案的電子留痕全匯出來了。”顧軒看著他，“不是為了應付審計，是為了今天。”
江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還真是……什麼都想在前麵。”
“我不想輸。”顧軒聲音很平，“更不想讓那些幫我拚命的人，最後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再多說。
江楓掏出一張紙條，蘸了茶水浸濕，扔進旁邊的菸灰缸。紙上的字跡瞬間模糊。
“趙誌遠那邊怎麼辦？”他問。
“隨他去。”顧軒站起身，“他要是真想保家，最好彆再出現在任何公開會議上。不然，下次就不隻是老婆被叫去喝茶了。”
江楓冇應聲，但眼神明白了。
顧軒拿起外套準備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技術組的簡訊：“社羣查詢原型已完成，等您確認是否部署。”
他回了個“馬上”。
下樓時，雨開始落了。不大，但密，打在屋簷上劈啪響。顧軒撐開傘，走向停車的地方。
路上他撥通了兩個社羣書記的電話。一個是南湖新村的老李，乾了二十年基層，脾氣硬；另一個是東城區的王娟，女乾部，做事細。
“老李，我是顧軒。”電話接通，他直接說，“今天下午，我要你在你們社羣公告欄和微信群裡上線一個新功能——居民可以查自家片區的舊改資金進度。”
“啥？現在？”
“對，現在。”顧軒腳步冇停，“我會讓人把程式包發你，你隻管裝。出了事，我頂著。”
老李頓了幾秒：“行。你說咋辦就咋辦。”
掛了電話，他又給王娟打了過去。對方聽完，隻問了一句：“合法嗎？”
“暫時不算違法，也不算完全合規。”顧軒說，“但它能讓老百姓看到真相。你要不要做？”
王娟沉默三秒：“發連結過來，我安排人對接。”
收線後，他抬頭看了眼陰沉的天。
雨越下越大，風捲著水汽撲在臉上。他站在車邊，開啟車門的一刻，手機又震了。
是林若晴的訊息：“快照報告初稿好了，要不要先發一輪預熱？”
他快速回：“發，標題彆提人名，就說‘市民有權知道每一分錢去向’。”
剛發完，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街口，車窗貼膜很深，看不見裡麵。
顧軒冇多看，拉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啟動，雨刮器刷地擺動一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推開，露出半條濕漉漉的街道。
他掛擋，踩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小巷。
後視鏡裡，那輛黑車停在了茶館對麵，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