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晴靠在舊沙發裡,手指還在抖。顧軒把一杯熱水塞進她手裡,杯子邊緣有點裂痕,水溫剛好不燙。
“喝完這杯,開始乾活。”他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低頭抿了一口。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路由器的提示音,每響一次,燈就閃一下。
電腦擺在茶幾上,U盤插著,螢幕上是那份《城市更新專案資金異常流向分析》。檔案開啟時彈出三個警告框,全是許可權驗證。顧軒輸入密碼,指紋識彆失敗了兩次才通過。
“係統做了加密跳轉。”他盯著螢幕,“不是普通財務人員能搞出來的。”
林若晴放下杯子,湊近看。圖表密密麻麻,顏色對比強烈,一筆筆資金從主賬戶分流到十幾個殼公司,最後彙入境外離岸賬戶。時間跨度三年,總額超過八億。
“這些資料要是公開,夠炸翻半個城市。”她說。
“那就彆全放。”顧軒說,“先扔一塊石頭,看看水麵怎麼動。”
她扭頭看他:“你想怎麼發?”
“不提人名,不碰單位,隻講流程漏洞。”顧軒點了根菸,“就說‘某市重點工程’,用第三方視角寫,像是內部審計報告外泄。”
林若晴皺眉:“太軟了,冇人信。”
“我們不是要讓人立刻信。”他吐出一口煙,“是要讓某些人緊張。他們一緊張,就會亂動。一動,就有破綻。”
她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我可以寫一篇深度稿,標題先定箇中性點的——《誰動了民生工程的錢?》”
“行。”顧軒掐滅煙,“附圖做三張:資金鍊路、審批節點、時間節點。彆用紅箭頭,彆標‘貪汙’這種詞,換成‘異常流轉’‘繞開複覈’。”
林若晴開啟文件開始打字,鍵盤聲很快密集起來。顧軒坐在旁邊,時不時提醒一句:“這裡換個說法,彆寫‘疑似領導授意’,改成‘存在製度性監管盲區’。”
她改了,回頭問:“平台呢?直接發微博?”
“不行。”顧軒搖頭,“主流媒體現在盯得緊,一露頭就被壓。找三家地方自媒體,獨立運營的,有公信力但不算大號。”
他報出三個名字:“城事通、深南眼、街坊說。都做過拆遷維權類報道,粉絲粘性強。”
“錯開發稿時間?”她問。
“對,間隔半小時。第一家發完,等評論區吵起來再推第二家。”顧軒說著,調出手機日曆,“淩晨兩點發第一篇,那時候稽覈鬆,傳播快。”
林若晴敲完最後一個句號,儲存文件。時間是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我再檢查一遍。”她說。
顧軒冇攔她,起身去廚房找了塊乾抹布,擦了擦螢幕邊角積灰。這房子太久冇人住,連插座都有點打火。他拔掉多餘裝置,隻留筆記本和移動電源。
“好了。”林若晴低聲說。
顧軒走過去看稿子。整體語氣冷靜,資料出處標註清楚,引用了財政法規條文,結尾提出“是否應啟動專項審計”的開放式問題。
他唯一改的一句是:“高層乾預”刪掉,換成“機製缺陷”。
“這樣更安全。”他說,“他們想壓,也得找個理由。”
林若晴點頭,登入後台,把文章推給了第一家公眾號。傳送成功後,她靠回沙發,閉上眼,手還搭在滑鼠上。
“接下來等。”顧軒說。
兩人誰都冇睡。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樓道裡有人下樓買早餐,腳步聲咚咚響。顧軒一直盯著網頁後台,重新整理頻率幾乎每分鐘一次。
兩小時後,閱讀量剛過兩千五。評論區冷清,隻有零星幾條“又來造謠”的攻擊性留言。
“水軍來了。”林若晴睜開眼,“反應挺快。”
顧軒冷笑:“說明他們看到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老周,幫我聯絡三個博主,財經方向的,彆太激進,但要有影響力。讓他們以個人名義轉發這篇文章,就說‘技術層麵值得探討’。”
掛了電話,他又對林若晴說:“再催一下另外兩家平台,十分鐘後發。”
第二批稿件推出半小時內,風向變了。
一位八百萬粉絲的財經博主突然轉發,並留言:“模型邏輯清晰,資料來源可追溯,建議有關部門關注。”
這條動態十分鐘內被轉發上萬次。
熱搜榜第七位冒出了話題#城市更新資金去向#,點進去全是市民吐槽:“我家拆遷款拖了兩年!”“街道辦說錢冇到賬!”“是不是都被挪用了?”
到了上午九點,總閱讀量突破五十萬。兩家地方電視台記者私信林若晴,問能不能接受采訪。
“他們坐不住了。”顧軒看著不斷跳動的資料,嘴角動了一下。
林若晴正準備回覆私信,手機震動,一條匿名簡訊彈出來:
【收手,否則下次不隻是拍視訊。】
顧軒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直接關機,拔出SIM卡捏碎。
“存檔做了嗎?”他問。
“原始稿上傳到公益存檔網了,設了十二小時定時公開。”她回答。
“好。”顧軒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馬路開始堵車,一輛城管車緩緩駛過,喇叭喊著“占道經營馬上清理”。
他摸了摸袖口的檀木珠,一圈,又一圈。
中午十二點,省紀委官網更新了一條簡訊:
“近日網路反映某城市更新專案資金使用問題,我委已關注,正按程式覈查。”
冇有定性,冇有點名,但這句話等於承認了事情進入官方視線。
林若晴看到訊息時正在喝水,嗆了一下。
“他們認了。”她說。
“不是認,是不得不迴應。”顧軒盯著螢幕,“輿論起來了,再裝死就是預設有問題。”
他轉身坐下,開啟另一個文件,開始寫一份新的材料:《專項資金非歸檔操作模式風險提示》。
這是下一步的棋。
林若晴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嘴脣乾得起皮。顧軒遞給她一支潤唇膏,是從妻子遺留的包裡翻出來的,舊了,但還能用。
她塗了塗,輕聲問:“接下來怎麼辦?”
“等。”他說,“等他們出招。隻要風還在吹,我們就冇輸。”
電腦右下角,輿情監控頁麵還在自動重新整理。最新一條資訊顯示:
【網友@正義路人甲發帖稱,其親屬曾參與該專案施工,工資被拖欠十個月,願意實名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