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掃過濕漉漉的路麵,顧軒把車子停在城西老印刷廠後巷。他冇熄火,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緩緩摩挲袖口那串檀木珠。雨後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殘留的錄音筆餘音。
秦振國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但更讓他心沉的是李誌明最後那句話——劉慶動了他女兒的DNA樣本。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已經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地方,兩點。”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知道了。”
掛掉電話,他又發了條加密簡訊,內容隻有三個字:“南風起”。這是和江楓約定的啟動訊號。做完這些,他才下車,鎖好車門,沿著牆根往裡走。
印刷廠大門鏽跡斑斑,門縫能塞進一隻手掌。他伸手進去摸了三下,確認暗釦還在,輕輕推開一條縫。裡麵黑得像墨水缸,空氣裡混著紙漿黴味和鐵鏽氣。他貼著牆邊走,腳底踩到碎玻璃也冇停。
拐過第一道彎,手電光從走廊儘頭打過來。林若晴站在那裡,穿著深灰風衣,包斜挎在肩上。她抬手捋了下鬢角,動作自然得像整理碎髮,實則腕錶鏡頭已經啟動。
“你來了。”她說。
“嗯。”顧軒走近,“人呢?”
“在裡麵等。”
兩人並肩往前走。儘頭是間小會議室,門虛掩著。推開門,江楓坐在桌邊,襯衫口袋插著那支舊鋼筆,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他抬頭看了眼,冇說話,隻是把筆尖轉了個方向,衝著門口。
顧軒拉過椅子坐下,把隨身帶的投影儀接上電源。林若晴關了燈,屋裡隻剩螢幕微光。
“先看東西。”他說。
畫麵跳出來,第一段是終南山道觀。劉慶和外國人見麵,戒指上的齒輪鷹頭標誌清晰可見。林若晴呼吸一滯,江楓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段是會所包廂,秦霜交出胸針,對方護照露了一角。林若晴猛地抬頭:“那個女人……我見過!去年慈善晚宴,她是外賓接待組的翻譯。”
江楓低聲說:“不是翻譯。她是華瑞國際駐京辦的聯絡員,三個月前調走了。”
顧軒點頭:“第三段纔是關鍵。”
畫麵切到地下室,閻羅簽字,落款是“華瑞國際資源控股”,印章境外註冊。江楓盯著那枚章看了很久,突然開口:“這份檔案格式……和當年災款審批單一樣。”
“對。”顧軒聲音壓低,“DQ-7X不是拆遷補償,是資金轉移通道。每一筆錢出去,都變成了境外資產。”
林若晴皺眉:“可賬本是真的啊,財政係統能查到流水。”
“流水是假的。”顧軒開啟另一份檔案,“真正的記錄,在崑崙雪菊茶罐後麵。第三格夾層有U盤。”
江楓愣住:“他每天喝的那杯茶?”
“過濾三遍,就是為了藏東西。”顧軒看向他,“你輪值檔案室那天,幫我找一份東西——我爸的手寫日記。他在任時記工作日誌,從不電子存檔。隻要找到它,就能證明那份災款審批單被調包了。”
江楓冇動,眼神有點晃。
“怎麼?”顧軒問。
“我在秘書處七年,七次打斷你的部署……不是因為我不幫你。”江楓聲音啞了,“是因為每次我想遞訊息,都會有人提前知道。他們在我辦公室裝了監聽器,連抽屜開合都能聽見。”
林若晴立刻反應過來:“市政內網被接管了?”
“不止。”江楓搖頭,“他們的監聽係統接入了所有辦公終端。列印機、空調、甚至電梯刷卡機都在傳資料。”
顧軒冷笑:“所以你隻能用最笨的辦法——故意寫錯材料,讓我自己發現問題。”
江楓點頭:“現在我能動的機會隻有明天上午九點,檔案室輪值。但我進去十分鐘就會有人巡檢,最多留五頁紙的時間。”
“夠了。”顧軒說,“你隻要找到日記裡提到‘三月十七’那天的內容。那天我父親被迫簽字,全程有監控。”
林若晴突然插話:“婦幼醫院那邊我去。李誌明說妻子基因存檔在地下二層B區第七櫃。我可以申請母嬰健康調研專案,調取原始資料,驗症胎毛報告是不是被篡改。”
顧軒看著她:“你確定要接這個?一旦查到,你就徹底暴露。”
“我已經暴露了。”林若晴笑了笑,“我爸當局長的時候,他們就盯上我了。這幾年我裝聽話,裝無知,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物理隔離硬碟:“我會全程錄影,加密儲存。如果我失聯,半年後自動遞交省紀委。”
江楓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撕下一頁稿紙,在背麵寫下“為人民服務”五個字。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一角。
火苗竄起來,照亮他的臉。
“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在撒謊。”他說,“但從今天起,我要寫一次真的。”
顧軒冇說話,把手腕上的檀木珠解下來,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我妻子最後留給我的東西。”他聲音很輕,“現在,也交給你們。”
林若晴伸手碰了下珠串,冇拿。江楓低頭看著火苗燒到最後,把灰燼搓成粉末,撒在地上。
“分工。”顧軒收回珠串,重新戴好,“林若晴負責外線,明天一早就去婦幼醫院;江楓內線,抓住輪值機會找日記;我主攻中樞——找個機會進閻羅辦公室,取茶罐裡的U盤。”
“時間呢?”林若晴問。
“越快越好。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顧軒摸出手機,翻出一條新聞推送,“紀檢調查組成立,目標就是我。輿論戰也來了,估計這兩天就有‘生活作風問題’的帖子冒出來。”
江楓點頭:“那就明晚行動。我拿到東西後,放檔案室通風管道第三個介麵。你們二十四小時內取走,逾期銷燬。”
林若晴補充:“我去醫院也會留備份,在儲物櫃第三格,鑰匙在鞋墊下。”
顧軒記下地點,站起身:“記住,所有人獨立行動,互不聯絡。一旦發現異常,立刻中斷。我們不是為了拚一口氣活著,是為了讓下一個顧軒,不必重生。”
兩人同時站起來。
林若晴最後看了眼桌上的灰燼,轉身出門。江楓把鋼筆從口袋拿出來,握在手裡,像是握著某種決心。他也走了,腳步很穩。
顧軒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關掉投影儀,拔下裝置,塞進防水袋。走到門口時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桌上那串檀木珠還在原地。
他冇再碰它。
走出印刷廠,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手機震動一下,是江楓發來的確認訊息:“筆已磨鋒。”
顧軒回了兩個字:“等你。”
他鑽進車裡,發動引擎。後視鏡裡,晨霧瀰漫,廠房輪廓漸漸模糊。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小巷,直奔市政府方向。
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他搖下車窗買了杯熱咖啡。剛擰緊蓋子,手機又震了。
是醫院係統的內部通知:“B區第七櫃今日維護,暫停調閱。”
顧軒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嘴角慢慢揚起。
他知道,他們慌了。
也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右手搭回方向盤,指尖輕輕劃過檀木珠的紋路。
車子拐上高架,前方紅燈亮起。
他鬆開刹車,緩緩向前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