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停,天還是灰的。
顧軒推開辦公室門,外套冇脫就直奔工位。他把U盤插進主機,調出昨晚周臨川傳來的訊號頻段資料。螢幕上跳動的波形穩定,頻率冇變。那台藏在樓道通風井裡的監聽器還在工作,資料每十分鐘上傳一次,路徑冇改,接收端依舊是城西工業園那個空殼公司註冊的中繼站。
他知道,對方還在聽。
這就夠了。
他開啟市城建專案管理係統,賬號許可權是上週剛批下來的“東區舊改三期”專項介麵。頁麵載入出來,進度報告、資金流向、審批鏈路一應俱全。他在補償款明細裡找到一筆標註為“B-07片區拆遷安置”的條目,原金額是876萬,遊標停頓兩秒,他把數字改成976萬。
多出的一百萬,剛好卡在審計彈性區間上限。不算離譜,但足夠紮眼。
接著,他偽造了一份簽字掃描件,落款人是區住建局分管副局長李成棟。這人上個月調去省廳培訓,係統裡許可權還冇登出,名字掛在流程上冇人會懷疑。他把修改後的PDF匯出,郵件傳送到一家監理公司郵箱——宏信工程顧問,法人代表叫陳國棟,和劉慶的表弟合夥開過三家公司。
郵件標題寫得直白:“緊急更正,請覈查。”
發完,他退出係統,清空瀏覽器記錄,拔下U盤塞進抽屜最底層。然後戴上耳機,接入隱蔽監聽通道。樓道裡的訊號脈衝依舊規律,每隔六百秒傳來一次微弱的上傳提示音。
他在等。
九點十七分,手機震動。
林若晴發來一條加密訊息,隻有一張截圖:政務內網通知,“財政局臨時組建舊改資金專項覈查組,即日起對近三年同類專案開展抽查”。組長名字是王誌遠,劉慶的大學同學,去年一起在終南山腳下吃過齋飯。
顧軒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嘴角動了一下。
來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積水未乾,環衛工人正在清理倒伏的樹枝。一輛黃色快遞車拐進大院,停在檔案室門口。他冇再看,轉身坐回椅子,開啟記事本,寫下三個名字:王誌遠、陳國棟、趙強。
趙強是劉慶的前司機,三年前車禍時替他擋了方向盤,左手落下殘疾,走路時左肩會不自覺前傾。周臨川昨晚拍到的背影,身形特征完全吻合。
他撥通周臨川電話。
“療養院那邊有動靜嗎?”
“還冇。”
“盯緊點。他們拿了檔案不會立刻走。”
“明白。”
掛了電話,他泡了杯茶,茶葉沉底,水色發深。他冇喝,隻是放在手邊,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林若晴又發來新訊息:王誌遠帶隊進了東區財政所,調取“舊改三期”預算批覆原件。同行的還有兩名穿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揹包上貼著商會年檢標簽。
顧軒眯了下眼。
這不是例行抽查,是衝著漏洞來的。
下午兩點十九分,交警內線回信:昨夜十一點四十三分,一輛黑色商務車進出東區檔案館三次,車牌屬“恒遠地產諮詢”,實際控製人是劉慶的堂妹夫。車上兩人,一人登記身份為資料員,另一人未露臉,但監控拍到下車時左手扶門框的動作——明顯用右手借力,左手不便。
顧軒把這條資訊轉發給周臨川,附了一句:“查這個人有冇有醫院就診記錄,骨科,近三年。”
半小時後,周臨川回:“市二院電子病曆顯示,趙強去年做過肩胛複位手術,主刀醫生是他老部隊的軍醫,走的是私人渠道。”
顧軒靠近椅背,手指慢慢摩挲腕上的檀木珠。
劉慶動了真格。
他不是派手下隨便看看,而是讓心腹親自出馬,調原始檔案,比對補償標準,甚至準備了應對審計的話術鏈。這種反應,超出了普通試探的範疇。
說明什麼?
說明這筆錢,或者這個專案,對他們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們相信了那個錯誤。
他們以為顧軒犯了個低階失誤,慌亂中改了資料,還傻乎乎地主動發出去讓人查。
可他們不知道,那份報告裡的每一個字,都是餌。
傍晚五點三十六分,周臨川來電。
“B區倉庫有電了。”
顧軒立刻接起。
“幾點?”
“五點十三分。監控拍到趙強進去,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二十分鐘後出來,袋子還在,但鼓起來了。”
“有冇有拍到內容?”
“角度不行,但他出來時,左手夾著檔案,右肩挎包,動作很小心。”
顧軒沉默兩秒。
他們在拿東西。
不是銷燬,是帶走。
這意味著他們要深入分析,甚至可能上報更高層,準備反咬一口。
完美。
他掛了電話,從抽屜裡取出一張A3紙,鋪在桌麵上。紙上畫著幾張麵孔,連線交錯。他拿起紅筆,在劉慶的名字外畫了個圈,又延伸出三條線,分彆指向王誌遠、陳國棟、趙強。
然後,他在圈外寫了一個詞:收網。
手機又震。
是林若晴。
“財政局內部有人說,王誌遠今天打電話催省廳加快批覆流程,說‘不能再拖,怕夜長夢多’。”
顧軒笑了。
怕夜長夢多?
現在才怕,已經晚了。
他回覆:“讓他們查,查得越深越好。”
發完,他關掉所有裝置,辦公室瞬間暗下來。窗外城市燈火漸起,他坐著冇動,手還在摩挲那串檀木珠。
他知道,劉慶現在一定在開會。
一定在佈置下一步動作。
一定以為自己抓住了顧軒的把柄。
可他們不知道,那個錯誤,是他親手放進去的門。
門後不是漏洞,是坑。
七點十二分,手機再響。
周臨川的聲音很低:“趙強上了高速,往南去了。車上就他一個,後備箱塞滿了檔案袋。”
顧軒盯著螢幕角落的時間戳,聲音平靜:“跟上去,但彆靠近。等他落腳,拍地址。”
“你要動手?”
“不動手。”
“那……”
“讓他把東西送到地方。”
“然後呢?”
顧軒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然後我們看看,誰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