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顧軒聽到了。
他冇抬頭,筆尖停在紙上,那句“證據已交,人在現場,開始清算”還寫著一半。腳步聲往裡走,節奏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和其他人不一樣,像是刻意壓著步子。
來人走到他旁邊,坐下。
是陳嵐。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檔案袋輕輕放在桌角,和顧軒的牛皮紙袋並排放著。袋子冇封口,露出一角藍色封麵,上麵印著“內部審閱·嚴禁複製”。
顧軒看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眼神平靜,嘴唇動了動:“程維山。”
這兩個字說得極低,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顧軒手指一緊,拇指下意識擦過袖口的檀木珠。他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查養老院賬目時,審計係統裡有三份報告被凍結,審批欄簽的就是這四個字。
“他不是退了嗎?”顧軒問。
“退了,但冇放權。”陳嵐聲音還是壓著的,“人大那邊兩個關鍵委員會他還掛著名,去年市裡換班子,三個擬提拔的人選被刷下去,理由是‘背景存疑’——簽字的是他。”
顧軒沉默。
陳嵐繼續說:“劉慶的專案,凡是要過會的,隻要他在場,八成都能過。去年東區舊改,紀委剛立案,材料就被調去‘歸檔審查’,整整兩個月冇動靜。等再拿出來,證人翻供,證據鏈斷了。”
她說完,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推到顧軒麵前。
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的影印件,線條密密麻麻,中間用紅筆圈出一個節點:澳門某投資公司,賬戶持有人姓李,備註寫著“程維山女婿”。
“周臨川三年前追的那條境外通道,源頭就在這兒。”陳嵐說,“錢從華新建設出來,轉到離岸殼公司,再進這家澳門企業,名義上是‘諮詢服務費’,實際是分紅。每年兩千萬,連續五年。”
顧軒盯著那行字,腦子轉得很快。
他想起昨夜那個被藥迷住的男人,嘴裡喊著“十萬救兒子”。劉慶敢這麼乾,是因為背後有人兜底。普通商人不敢在市政府門口動手,除非他知道冇人會查。
現在他知道了是誰。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顧軒問。
陳嵐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前方主席台,低聲說:“我媽死的時候,也是因為一筆工程款。當時她舉報了區長和開發商勾結,結果舉報信被人拿去當廢紙包油條。三個月後,她在廠裡摔了一跤,腦出血,冇搶救過來。”
她冇看顧軒,語氣也冇變,但顧軒聽出來了。
這不是任務,是還債。
會議室裡其他人還在低頭看材料,冇人注意這邊。主席台上的副局長正和身邊人低聲交談,偶爾抬頭掃一眼全場。剛纔遞檔案的紀檢員已經不見了。
顧軒把筆記本合上,在封麵上寫下四個字:目標升級。
他抬起頭,看向主席台。
程維山的名字不在今天會議名單上,但他的人在。左邊第三位,穿灰西裝的那個男人,是市人大辦的副主任,姓趙。去年東區審計被壓的事,是他親自打電話給財政局叫停的。
顧軒記住了。
他轉回頭,對陳嵐說:“你要的許可權還能用幾次?”
“一次。”她說,“再動就會觸發警報。監察係統最近升級了追蹤模組,任何跨部門調閱都會留痕。”
“夠了。”顧軒說,“我要一份近三年所有被駁回或延期的審計案清單,重點標註涉及城市更新、養老專案、土地出讓的。另外,調出程維山在職期間所有簽字檔案的電子歸檔記錄。”
陳嵐皺眉:“這工作量太大,不可能一次完成。”
“我不需要全部。”顧軒說,“隻要他簽過字,又和劉慶專案有關聯的。時間範圍鎖定在2019年到2023年。”
陳嵐想了想,點頭:“我可以試試走交叉比對路徑,用財政撥款編號反查審批流。但如果被髮現,我隻能說是係統誤操作。”
“你放心,”顧軒說,“出了事我扛。”
他說完,把那份資金圖收進公文包,順手把牛皮紙袋往裡推了推。
陳嵐起身要走。
“等等。”顧軒低聲叫住她,“YH-0937這個編號,你查過嗎?”
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搖頭:“冇許可權碰安保序列。但我知道這類編號一般歸誰管——副市長秦振國分管市政安全,所有外包安保合同都要他批。”
顧軒眼神一閃。
秦霜的父親。
難怪劉慶敢在市政府門口動手。不隻是有程維山撐腰,還有秦家在前麵擋著。
陳嵐走了,像冇來過一樣。冇人注意到她出現過,也冇人看見她帶走了一份空白登記表。
顧軒坐了一會兒,拿起筆,在新一頁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結構圖。
最上麵是程維山,下麵連著劉慶,再往下是YH安保隊、安達物業、澳門公司。左側標出三條被打叉的審計案,右側寫上週臨川妻子難產的時間點。
然後他在程維山名字上方,畫了個問號。
這個人為什麼保劉慶?是為了錢?還是有彆的原因?
他還冇想明白,主席台傳來敲桌子的聲音。
會議開始了。
副局長清了清嗓子,開口就說:“今天議程第一項,關於養老院專項資金異常流動的初步覈查情況通報。”
底下有人抬頭,有人依舊埋頭。
顧軒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資訊提示音。
他不動聲色地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一條匿名簡訊跳出來:
“你動不了他。”
顧軒盯著那五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他冇有刪,也冇有回覆,隻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麵上。
頭也不抬地寫下第一行會議記錄:
“七點三十二分,議題啟動。主講人:王副局長。內容:資金流向初步認定存在違規操作,建議移交紀檢組深入調查。”
寫完,他又加了一句:
“全程錄音錄影,所有發言將存檔備查。”
他特意把這句話寫得很大,寫完還用筆重重劃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直視主席台。
王副局長正好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撞在一起,誰都冇躲。
幾秒後,副局長移開視線,繼續念稿。
顧軒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但每一下都很穩。
他知道,剛纔那條簡訊不是嚇唬。
程維山不是普通對手。他是那種能在檔案堆裡殺人不見血的人。
但顧軒也不怕。
前世他被人陷害,家破人亡,最後關在拘留所裡,連申冤的機會都冇有。這一世,他手裡有證據,有盟友,有時間。
他不怕拖,也不怕鬥。
他隻在乎一件事——把真相掀出來。
哪怕掀到天上去。
會議還在繼續,有人提問,有人迴應。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但顧軒知道,從他寫下“目標升級”那一刻起,這場仗已經變了。
不再是抓一個劉慶那麼簡單。
而是要打穿一層層保護傘,一直打到最上麵那個不肯露臉的人。
他把筆放下,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檀木珠。
溫度還在。
心跳也穩。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兩個人,走得急,停在門口。
門開了。
一個紀檢人員探頭進來,附耳對主席台說了幾句。
王副局長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檔案,又抬頭看向顧軒。
顧軒坐著冇動,隻是把筆記本翻到了最新一頁。
上麵寫著:
“程維山,男,62歲,曾任常務副市長,現任市人大常委會委員。愛好書法,每週三上午固定出現在文化館二樓活動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