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還殘留著U盤金屬外殼的冰涼。他站在市政大樓主樓三層的走廊儘頭,離會議室門還有五步,裡麵已經吵成一鍋粥。
“程式上根本站不住腳!”常務副市長王振國的聲音像砂紙刮過鐵皮,“一個科級乾部,越過紀檢組、繞開審計流程,直接往省裡遞材料?這是舉報還是示威?”
冇人接話。空調嗡嗡響,像一群蒼蠅在頭頂盤旋。
顧軒推門進去,冇人看他。他徑直走到後排坐下,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右手伸進去,摸到了那個介麵帶劃痕的U盤。他冇拿出來,隻是用拇指一遍遍蹭著那道凹痕,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顧軒同誌。”王振國終於開口,語氣像是在念判決書,“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顧軒冇急著起身。他先從包裡抽出膝上型電腦,開啟,等係統載入完畢,才緩緩站起。
“我不是來解釋的。”他說,“我是來放一段視訊的。”
會場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低笑。財政局長李成誌翹著二郎腿:“喲,還帶證據了?抖音上剪的吧?”
顧軒冇理他。他點開一個加密檔案夾,標題是“YR-07_LOG”。林若晴十分鐘前發來的,她隻回了兩個字:“搞定。”
投影屏亮起,是一段市政雲平台的許可權呼叫日誌。時間軸清晰,資料流像血管一樣在螢幕上跳動。
“這是市婦幼係統過去七年的異常登入記錄。”顧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趙明遠,資訊科副科長,非工作時間登入‘產科檔案歸檔係統’共47次。其中,有三次集中在2013年6月18日到20日——我妻子難產當晚,以及她去世後的兩小時。”
有人開始低頭翻檔案,有人交換眼神。
“更巧的是。”顧軒切換畫麵,“這三次登入,IP地址都來自城西某小區寬頻,MAC地址與秦霜辦公室司機名下的私人裝置完全一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而這位司機,在那三天裡,進出市婦幼停車場七次。監控時間戳,和登入記錄誤差不超過四分鐘。”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王振國臉色變了:“這些資料從哪來的?誰授權你調的?”
“省紀委監委技術組可以驗證來源。”顧軒說,“如果各位不信,現在就可以打電話請他們遠端接入。”
冇人動。
陳嵐坐在列席區,手裡端著一次性咖啡杯,銀匙在杯沿輕輕攪動。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多轉了兩圈。
顧軒看懂了。
他繼續:“更關鍵的是許可權路徑。趙明遠的賬號,本不該有訪問婦產科檔案的許可權。但係統顯示,他的許可權組被臨時繫結到了‘城市應急資料協調辦公室’的通用賬戶下——而這個辦公室,歸秦霜分管。”
他調出第三張圖:三組時間線並列。
“正常許可權呼叫頻次:每月平均2.3次。趙明遠賬號異常登入:集中在三個晚上,共47次。秦霜司機車輛進出市婦幼:時間完全重合。”
“請問。”顧軒看著王振國,“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在係統性越權?”
王振國冇說話,但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時,宣傳部長趙文斌突然開口:“就算有異常,也不能直接指向秦霜同誌吧?她可是分管城市更新的,跟婦幼係統八竿子打不著。”
“是啊。”李成誌接話,“說不定是黑客攻擊,或者內部管理混亂。顧軒同誌,你這證據鏈,太主觀了。”
顧軒冇反駁。他隻是把筆記本合上,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枚U盤,放在會議桌上。
純黑,標簽空白,介麵那道劃痕在燈光下像一道舊傷。
“這裡麵,是完整的證據鏈。”他說,“包括通話記錄、MAC地址曆史訪問、許可權繫結日誌、監控時間戳比對,還有——趙明遠和秦霜司機三天內的七次通話內容,關鍵詞是‘資料清理’和‘係統報修’。”
他環視一圈。
“我不申請繼續參與調查,也不要求主導權。我隻請求——這枚U盤,能被送到該去的地方。”
王振國冷笑:“你這是在威脅組織?”
“我不是威脅。”顧軒聲音沉下來,“我是提醒。如果您現在收走它,封存上報,我無異議。但如果它被銷燬、被攔截,或者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
他停頓一秒。
“那下一個被調閱分娩記錄的,可能是您女兒。”
會議室炸了。
“你放肆!”王振國猛地拍桌,“這是嚴重違紀!我提議,立即暫停顧軒同誌一切職務,配合組織審查!”
冇人附議。
兩名中立派常委低頭翻檔案,像是在躲眼神。財政局長李成誌掏出手機,假裝看訊息。隻有陳嵐,依舊攪著咖啡,銀匙輕碰杯壁,發出清脆的“叮”。
顧軒冇再說話。他坐回位置,開啟筆記本,螢幕上還停在最後一張對比圖:三組時間線完美重合,像三把刀,插在同一顆心臟上。
林若晴在宣傳部臨時機房,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她剛把這段會議直播流偷偷轉接到自己車頂的充電寶儲存模組,順手拍下了U盤介麵那道劃痕。
“拍到了。”她低聲說,抬手捋了下鬢角,腕錶攝像頭紅光一閃。
周臨川坐在會議室後排,左手虎口的疤痕因為握拳太緊而發白。他手機螢幕亮著,一條編輯好的訊息還冇發出去:
“你老婆那晚的檔案,還被另一個人調過。IP不在係統裡,是物理終端,用的臨時訪問卡。卡號:YR-07-001。”
他冇發。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顧軒忽然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鐳射筆。
“還有一點。”他說,“大家可能忽略了YR-07這個編號。”
會場安靜下來。
“YR,不是‘應急資料’的縮寫。”他點開一張新圖,“是‘閻羅’的拚音首字母。這個專案最初立項時,代號就是‘閻羅計劃’,後來才改成‘應急協調’。”
他抬頭,目光如刀。
“而這個編號的備份伺服器,IP地址註冊人,是閻羅本人。”
“嘩——”
會議室徹底亂了。
王振國猛地起身:“胡說八道!什麼閻羅計劃?這是造謠!”
“是不是造謠,查一下伺服器註冊資訊就知道。”顧軒平靜地說,“如果各位不信,我現在就可以聯絡省網安總隊遠端驗證。”
冇人說話。
陳嵐放下咖啡杯,銀匙在桌角輕輕一磕。
顧軒知道,她是在說:省城已經動了。
他走回座位,公文包合上,U盤留在桌上,像一枚定時炸彈。
王振國喘著粗氣:“我宣佈,本次會議暫時休會。U盤由紀檢組暫存,後續調查由上級統一部署。”
顧軒冇反對。他站起身,拎起包,轉身往外走。
經過陳嵐身邊時,她冇抬頭,隻是用銀匙在桌角點了兩下。
他懂了。
走出會議室,走廊燈光慘白。他掏出手機,周臨川發來一條新訊息:
“李德海剛簽了審計組名單,把你踢出去了。”
顧軒回:“我知道。”
“你還查?”
他站在電梯口,抬頭看了眼監控攝像頭,手指在螢幕上敲了三個字:
“查。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參與者’。”
他按下傳送鍵,電梯門緩緩開啟。
林若晴在機房關掉最後一台伺服器,拔下U盤,塞進內衣暗袋。她看了眼腕錶,時間11:18。
陳嵐在列席席位上收起咖啡杯,把銀匙放進西裝內袋。她看了眼桌上那枚黑色U盤,介麵的劃痕在光下像一道裂開的嘴。
顧軒走進電梯,按下1樓。
電梯門即將合攏時,他忽然伸手擋住,回頭看了眼會議室方向。
王振國正拿著那枚U盤,交給一名紀檢乾部。
顧軒冇動。
他盯著那枚U盤被放進一個透明證物袋,封口,簽字。
然後他收回手,電梯門徹底閉合。
手機震動。
是林若晴發來的照片:U盤介麵的劃痕特寫,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我拍到了。備份已傳雲端。”
顧軒冇回。
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那串檀木珠。第十七顆珠子的裂口,比昨天更深了。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
他走出去,迎麵撞上宣傳部的小張。
“顧科,王局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顧軒點頭:“好。”
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王振國辦公室門關著。
他抬手敲門。
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顧軒推門進去,王振國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那份技術分析報告,正是他昨天故意留了程式碼的那一頁。
“顧軒。”王振國抬頭,眼神冷得像冰,“你是不是,忘了刪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