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期學員共一百二十餘人,每一位學員都按照要求提交了自己寫的關於「共同富裕」主題的感悟與想法。
當週銘收到陳默交上來的文章後,第一時間就將電子版整理出來,發給了等待已久的木成舟。
自打他決定從理論文章上挑骨頭毀了陳默的政治前途後,他就一直在等著陳默寫的稿子。
如果說柳家老爺子費儘心思的弄出這麼一期學習培訓是為陳默這碟醋包了盤餃子,那他親自圈定學習主題,要求每個人都必須要提交學習心得和課堂筆記,那也是一個意思。
其他人的文章他都懶得多瞅一眼,一切都是為了釣陳默這條魚。
辦公室裡。
木成舟拖動滑鼠點開周銘發過來的電子文件。
旋即,陳默精心打磨了三天的稿子赫然呈現在他的眼前。
木成舟逐字逐句地看,看得很慢,看得很細。
很快,他便停下了滑鼠,同時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想要的東西找到了。
「在基層落地過程中,要堅決避免兩種錯誤傾向:一種是等靠要的懶漢思維,另一種是劫富濟貧的極端化傾向,要堅持按勞分配,兼顧效率與公平,循序漸進、久久為功,不能搞運動式推進,不能傷了民營經濟的元氣,動搖經濟發展的根基。」
木成舟輕輕敲擊桌麵。
完美。
不需要改一個字。
不需要加一句話。
不需要偽造任何內容。
他隻需要做一件事。
掐頭去尾,剝離語境,單獨拎出,重新解讀。
而後,他撥通了周銘的電話。
「周銘,通知下去,明天下午召開一個專題交流研討會,學員和老師都要參加。」
周銘心領神會:「是,木校長。」
電話結束通話。
木成舟望著陳默這篇立意和深度都相當不錯的文章,眼神冷得像冰。
「陳默啊陳默,在理論這條不見硝煙的戰線上,你終究是太年輕了,讓你講真話,講實話,講心裡話,你還真敢毫無顧忌的寫出自己的見解和想法啊。」
木成舟冷笑一聲,「明天我就讓你知道,在這個地方,所謂的肺腑之言可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第二天下午。
研討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學員們依次落座,氣氛比開班時更加嚴肅。
木成舟端坐主位,周銘和其他兩個班的班主任以及授課老師坐在側位。
周銘負責主持會議。
「同誌們,今天我們圍繞共同富裕這一專題開展學習交流,將過去幾天的學習做一個總結,按照木校長指示,我將邀請幾位表現優異的學員上台朗讀自己的文章,暢談自己的創作理念和感想。」
「第一位我要邀請的學員是陳默同誌,他在課堂上的表現一直都非常優秀,見解和看法較為深刻,所以請大家歡迎陳默同誌上台。」
周銘話音落下,大家都齊刷刷看向了陳默,眼神中滿是羨慕。
陳默微微一愣。
事先他並未接到通知要上台講話,一般來說這都是要提前通知的,不過眼下也冇時間多想了,他站起身拿著自己的稿子走到台前。
「各位領導、各位同學,下午好,我是學員陳默,這幾天在黨校……」
他聲音沉穩,吐字清晰,態度誠懇。
從重大意義到核心內涵再到基層實踐,一步步娓娓道來。
前半部分是正麵論述、堅定表態。
木成舟麵無表情地聽著,眼睛微微眯起,他在等,等到他可以發難的段落。
終於,陳默讀到了那段……
「在基層落地過程中,要堅決避免兩種錯誤傾向:一種是等靠要的懶漢思維,另一種是劫富濟貧的極端化傾向,要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兼顧效率與公平,循序漸進、久久為功,不能搞運動式推進,不能傷了民營經濟的元氣,動搖經濟發展……」
陳默話音未落,木成舟就迫不及待的打斷了他。
「停!!」
嗯?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木成舟,包括陳默,他的眼中透著疑惑,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在他的心頭升起。
木成舟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陳默,「陳默同誌,你剛纔讀的那一段麻煩再讀一遍。」
陳默不明所以,但還是服從命令。
「要堅決避免兩種錯誤傾向:一種是等靠要的懶漢思維,另一種是劫富濟貧』的極端化傾向……不能搞運動式推進,不能傷了民營經濟的元氣。」
木成舟忽然抬手重重的拍在桌上。
「啪!」
一聲巨響,震懾全場。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聲音冰冷而又嚴厲的嗬斥道,「陳默同誌,你知道你剛纔在說什麼嗎?」
「你知道你這句話性質有多嚴重嗎?」
陳默心頭一沉。
「木校長,我這句話的意思是要警惕基層落實中的極端化、簡單化、運動式錯誤傾向,是為了更好地貫徹中樞關於共同富裕的決策部署……」
「閉嘴!」
木成舟厲聲打斷,「我讓你解釋了嗎?」
緊接著,他拿起陳默在聽課期間隨手寫下的想法和感悟,當著全體學員和老師的麵,一字一頓地開始曲解歪讀陳默寫的東西。
這是最致命的時刻。
木成舟完全剝離原文語境,巧妙的斷章取義,抹黑陳默的思想和站位。
「陳默同誌,你的思想很危險,你居然在這樣的場合下,公然把中樞關於推進共同富裕的部署和決策,歪曲成劫富濟貧和運動式推進,端的是其心可誅。」
「你的政治立場有大問題,這是嚴重的錯誤思想,是對中樞政策的抹黑。」
木成舟的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陳默的心上,對方太過上綱上線了,明顯是在有意曲解他的話,這不是誤會,而是在往他身上潑臟水。
他剛想開口說話,可是木成舟直接打斷了他,「你不用辯解。」
木成舟冷冷道,「文章是你寫的,也是你自己讀出來的,你的政治立場表露無遺,我認為你就是在隱晦的質疑抨擊中樞的決策,性質非常惡劣。」
「我現在代表黨校黨委和校務委員會對你提出嚴肅的批評。」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看陳默的眼神也從敬佩變成了疏遠。
他們太清楚了。
在中樞黨校被一位副校長當眾定性為質疑抨擊中樞的決策部署,政治立場有問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陳默死死的盯著木成舟,直到此刻他基本上可以確定,這不是什麼見解思想上的分歧或者說誤會,就是對方欲要置他於死地。
他不知道木成舟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最可怕的是,他掉進了一個近乎無解的,陽謀式的陷阱。
對方不需要違規,不需要違法,不需要構陷,不需要偽造。
隻需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在理論方麵的權威以及解釋權,就能顛倒黑白,哪怕這是在斷章取義。
他的一句話,就能毀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