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中紀委某處。
自從常新越由於嚴重違紀違法被隔離審查後,他就一直被關在這間特製的軟包房中。
房間很小很小,勉強能放下一張床,勉強能夠站起身來,沒有窗戶,沒有陽光,沒有時間,甚至沒有聲音。
他的嘴很硬,進來之後始終不願意主動交代自己的問題,專案組的同誌給他上了一些特殊手段。
吃飯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吃完,解決個人問題必須在規定的時間範圍內,睡覺不能關燈,而且必須要維持在八個小時,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同時配備兩個同誌二十四小時值守。
最重要的是,除了睡覺是在這間逼仄的房間,其他時間他都被關在負分貝房間裡靜坐。
負分貝房間靜的可怕,就彷彿一切都陷入了死寂,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不僅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就連心跳聲,血液流動和骨骼扭動摩擦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這種無聲的壓抑絕對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折磨,整個人像是要瘋掉。
你可以挺,可以熬,三天五天,十天半個月,甚至是一年半載,可是完全看不到頭,感覺活著就是種痛苦和煎熬,可是死又死不掉。 看書就來,.超方便
「我要見尹書記。」
三個月前常新越還是南江市委書記的時候,他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盎然,絲毫看不出來他已經五十多歲了。
可是現在的他,頭髮花白,麵容枯槁,眼窩深陷,目光渙散,儼然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跟三個月前的他判若兩人,哪怕是他老婆孩子,估計都有點認不出來他了。
失去了權力這味春藥,他的靈魂彷彿都被抽離了。
「好,我們會傳達你的訴求。」
值守的人員隻是說向上傳達他的訴求,至於尹書記來不來,什麼時候來,他們就不知道了。
常新越口中的尹書記是他專案組的組長,名叫尹成,中紀委的副書記。
但是尹成從始至終隻見了他三麵。
沒錯,沒有想像中的高強度審問,拿出所謂的證據叫他認罪伏法,也沒有嚴刑逼供。
第一麵,尹成隻是簡單的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說,「常新越,紀委這邊已經掌握了你違紀違法的實據實證,但未必是全部,我希望你主動交代自己犯下的所有錯誤,不要自絕於黨和人民。」
但是當時常新越抱著僥倖心理,覺得尹成是在嚇唬他,詐他,所以他緊守心理防線。
「尹書記,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行的端做的正,我以黨性和人格擔保,我沒有乾任何違紀違法的事,你說你有證據,那就請你把證據拿出來。」
尹成沒有再問下去,直接起身走了,並留下一句話,「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這些年自己幹了什麼吧。」
第二麵,尹成問常新越,「還要堅持說自己沒做對不起黨,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人民的事情嗎?」
「清者自清,我相信組織一定會還我清白。」
這是常新越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能鬆口,這個口一鬆,他的政治生命就完了,而且下半輩子都要在監獄中度過。
他這個級別雖說不會像普通的犯人一樣吃大鍋飯,睡大通鋪,他可以擁有獨立的單間,可以讀書看報,可是他再也沒了自由,沒了政治權利。
他無法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爬到這個位置,一下子從雲端跌落到地獄。
第三麵,尹成告訴常新越,「到了這一步沒人會保你,如果我們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不會對你這麼一位副部級幹部執行雙規的,你什麼想交代問題了就跟他們說,你不找我,我不會再來了。」
尹成雖然是常新越這個案子專案組的組長,但他同時還是別的專案組的組長,每天他們的工作都很忙,沒有那麼多時間浪費在一個人身上。
常新越不過是個副部級的幹部而已,在地方上是大員,可是在中紀委眼裡才剛剛夠格。
其實直到現在常新越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被組織函詢,而後就是被中紀委的人直接從辦公室帶走。
不過他隱約猜到自己被查可能跟沈心語有關,這段時間他一遍又一遍的在腦海裡梳理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上麵動他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不符合常理。
思來想去,他覺得自己被殃及池魚了,柳家和秦光華圍繞沈心語這個女人鬥法,結果他成了倒黴蛋。
常新越要見尹成的第一天,尹成沒來,他的情緒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第二天,尹成依舊沒來,常新越的精神有些崩潰了。
這就是有期待和沒期待的區別。
先前三個月他都熬過來了,那是他內心沒有任何期待,可是現在他非常急切的想要見到尹成,他快扛不住了,這種沒日沒夜,沒有時間,甚至沒有聲音的日子,簡直是最痛苦的煎熬。
「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要見尹書記的事匯報上去,距離上次我說要見尹書記都三天了,他人怎麼還沒來?」
常新越急了,他現在每過一秒鐘都感覺身上有無數蟲子在爬,壓抑到喘不上來氣。
「具體情況我們不知道,但是你要見尹書記的事我們已經按照規定匯報上去了。」
「那就再匯報一遍,我要見尹書記,如果他不來,從今天開始我就絕食。」
你別說,這招還挺有效果,他要見尹成,見不到就絕食的情況匯報上去後,次日尹成就來了。
「說吧常新越,你這麼著急見我,是不是想清楚了,要向組織坦白自己的問題?」
尹成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作為中紀委的副書記,這些年他查辦的案子太多了,副部級隻是起步,最高到局委。
每一個被雙規隔離審查的人,無論職務高低,大多都會經歷亢奮、恐懼、平靜、焦躁、後悔、絕望這些階段。
紀委辦案看似神秘,其實也很簡單,這裡或許沒有明目張膽的嚴刑逼供,但是有比絲毫不弱於嚴刑逼供的精神上的摧殘和折磨。
紀委會治好每一個自認為自己嘴硬的人。
其實隻要不是上麵要求限期突破的案子,紀委有的是時間跟你慢慢玩,而人的精神難以經受得起長時間的折磨。
所以,都不用紀委的辦案人員怎麼問,很多人都會主動交代問題,早交代早解脫,去了監獄比在這鬼地方舒服多了。
常新越能堅持三個月,那已經算是硬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