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沒有落座,站立在原位,語氣越發透著慚愧的意味,自我檢討的力度層層加碼。
在這番長達五分多鐘的深刻反思之後,張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
“剛才江區長談到了國企管理混亂的問題,可謂一針見血。那為什麼會亂到這步田地?我認為,病根在人。”
張俊目光掃過眾人:“那些廠長、經理,很多是在過去幾年裏,繞開了正常的組織考察程式,單憑迎合個別領導意誌就被拔擢到了關鍵崗位…確切地說,就是迎合了廖世昌同誌過去這個區委書記的個人意圖!”
這話一出,各位常委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變化了。
張俊稍作停頓,後槽牙咬緊:“這裏麵相當一部分國企領導,根本不是靠實績拚出來的,而是靠攀附關係、靠選邊站隊、靠利益輸送換來的!”
“正是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不正之風,造成瞭如今我們大西區國企尾大不掉、國有資產嚴重流失的痛心局麵。這是廖世昌時期留下的政治流毒,必須進行徹底清除!!”
“所以,我個人認為,這絕不僅僅是免幾個人、摘幾頂帽子的事。對於國企領域這些屍位素餐、中飽私囊的蛀蟲,必須深挖徹查,一查到底!”
“不能光查經濟賬,還要查人事賬、政治賬。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向省委、市委,向全區三十五萬產業工人,實打實地表明大西區壯士斷腕的改革決心!
張俊這一番話,可謂是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但他這番表態,已經不能用人走茶涼來形容了,而是當著眾人的麵,直接往老上級的後背捅刀子。
可設身處地想想,張俊這麼做雖然難看,卻也在情理之中。
那份厚厚的巡視報告附件裡,條條框框的線索隨便拎出一條半縷,就夠這位區委辦主任喝上一壺。
他過去幾年就是大管家,是領導意圖的直接執行者。
此時若繼續跟廖世昌的陳年舊賬綁在一起,隨時麵臨被拉出來合併清算的風險。
要想在這場政治風暴中求得一線生機,張俊唯有迅速掉頭,以最決絕的方式與老上級劃清界限。
而且必須跳得比誰都高,罵得比誰都狠。
這不,江振邦說要對部門國企領導進行人事調整,張俊直接說要進行徹查深挖,肅清廖世昌餘毒……
實際這種口號聽聽也就罷了,做不下去的。
誰都清楚,現在大西區最需要的是迅速平復餘震,恢復運轉。
別說上級領導願不願意看到大西區再起風波,就連江振邦自己,也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去一家家國企翻陳年老賬了。
其次,就在幾個小時前,廖世昌下樓上車之際,江振邦親眼瞥見他和張俊兩人低頭交流了幾句。
外人自然聽不見那番耳語的內容,但結合現在張俊的表現,江振邦大致拚湊出了真相。
應該是廖世昌為了保全自己最後的一點基本盤,授意張俊納上這份投名狀,哪怕踩著他自己也無所謂了。
而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不是省油的燈,過去幾年張俊和廖世昌繫結得太深,這種三言兩語的割席發誓,無人會輕易當真,更不會有人敞開懷抱接納他。
冷場片刻後,劉波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說了幾句諸如“張俊同誌態度很端正”、“我們還是要以穩定大局為重”的四六句。
王滿金也接了話茬:“對,反腐抓廉政,也不能影響改革振興。這個要把握好度。”
兩人講了兩句場麵話,算是把張俊的激昂陳詞輕描淡寫地翻了篇。
會議繼續按部就班地推。
一項接一項,各項決議在一輪又一輪的權衡中逐條敲定。散會時剛過下午五點。
幾人起身收拾檔案,魚貫走出會議室。江振邦夾著筆記本到自己辦公室門口,身後腳步聲跟了上來。
“江區長。”
張俊。
進了屋,張俊先寒暄了幾句工作上的瑣事:國資中心掛牌準備、招商進度之類的。
聊了兩分鐘,張俊試探著問:“江區長今晚有沒有時間?我想和你一起簡單吃個便飯,咱倆也沒正經坐下來聊過。”
態度跟此前判若兩人。
之前張俊麵上雖過得去,但對這個外來掛職幹部多少端著身段。歸根結底是江振邦太年輕。二十齣頭坐上區委常委,在這幫年過半百、觀念板結的本土幹部眼裏,難免被歸入“來大西區蹭履歷的娃娃兵”一類。
可今天這場洗牌之後,張俊不去貼著代理書記劉波,反倒來約他。
訊號值得品。
張俊看明白了,大西區這盤棋,真正的破冰人是誰。
江振邦把筆記本放到桌上,態度溫和:“張主任,不巧了,我今晚有安排。飯先欠著,咱們改天再聚。”
張俊也不多糾纏,笑了笑說好,出去了。
……
當晚,奉陽市一家新開業的私房菜館內。
包廂門一關,江振邦、譚冠民、薛強,外加組織部長孫亞平,四人圍坐一桌。
局勢明朗了,孫亞平不僅摸清了此前譚、薛二人與江振邦之間的同盟關係,此前在人事議題上也多有合作,眼下,孫亞平自然的順理成章地融入到了小圈子當中。
這頓飯,是譚冠民這個新任常務副區長做東,算不上什麼慶功宴,亦或者說勝利結算畫麵。
因為大西區的人事餘震遠未平息,大家坐在一起,目的隻是是幾個在風浪中站穩腳跟的人趁勢表明立場、徹底締結盟友關係,剖析最新局勢的一個飯局。
菜還沒上,先喝茶,屋裏的氣氛不錯。
薛強頗有感嘆:“老廖會上最後的檢討發言,簡短利索,有擔當!這才對嘛,總算有了點一把手的樣子。早這樣,他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譚冠民點了下頭:“還有咱們王區長,最近也是脫胎換骨了。身上揹著個處分,那工作態度端正得很,檔案恨不得一字一句對清楚,天天身先士卒……說句難聽的,人都這德行,賤的,人性本賤。”
閑聊幾句,酒菜上桌,江振邦率先舉杯,道:“我年齡最小,先不知分寸的提一個,今天這桌的頭等喜事,是慶祝譚哥轉任常務副!擔子壓得更重了,以後工業這塊少不了需要譚哥你的支援啊!”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吧兄弟,喝!”
譚冠民笑著舉杯,四個人碰了一個。
嚴格來說,譚冠民雖然擔任了常務副區長,但這隻是班子內的工作調整,不屬於提拔,隻能說是重用,但未來的晉陞概率和發展前景更加開闊了。
而組織部長孫亞平卻還原地踏步,並未得償所願……
閑聊了幾句,孫亞平看似隨意地開口了:“振邦啊,你覺得咱們現在的劉書記,過一段日子,能不能把頭上的那個代字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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