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二人從商業互吹開始，破了冰之後，孫亞平好奇地打聽起，江振邦是如何利用那份人事部的雞毛檔案，讓廖、王兩位主官低頭，同意對工業口進行人事調整的。
聽完全過程，孫亞平大為讚賞。
滿足了他的好奇心，江振邦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似隨意地問道：“孫哥，昨天那個五人小組會議，開得怎麼樣？廖書記和王區長，對這次人事調整具體是個什麼章程？”
孫亞平斟酌了一下，娓娓道來。
“在小會上，廖書記一口氣提了四個正處、七個副處的人選。這四個正處，包括了計委、科委、輕工局，還有冶金局。”
“王區長呢，則提名了兩個正處、五個副處。分別是……”
微微一頓，孫亞平玩味笑道：“然後，廖書記為了顯示民主，讓劉波副書記、紀委丁寶文書記，還有我，每人提了一個副處的人選。”
江振邦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七個正處級崗位，廖世昌拿走四個，王滿金拿走兩個，這就去了六個。
十八個副處級崗位，廖七，王五，其他三人各一，這就去了十五個。
江振邦皺眉問道：“也就是說…還剩下一個正處，三個副處？”
“對，這都是留給你提名的，其他常委沒有份。”
孫亞平點頭道：“那個正處是電子工業局。廖書記的意思是，因為興科集團的關係，這個局長要由你來定。至於那四個副處，分別是經貿委、體改委，以及機械工業局的副職。”
說到這裏，孫亞平頓了頓，又補充道：“廖書記還特意講了，這一正三副，無論外調還是內部提拔都隨你，讓我們組織部做好配合，要充分尊重江常委的意見……振邦老弟，這些情況，兩位領導跟你通過氣了沒有？”
江振邦聞言，身子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種複雜的感慨。
“坦白講，有點意外……因為在你們開會前，我和書記、區長溝通的時候，他們答應我了。說我是分管領導，最瞭解情況，關於這些人的任命，會讓我出一份詳細的名單再進行討論。”
“結果沒想到，這五人小組會一開，直接就把盤子定下來了？”
孫亞平沉默兩秒，語氣微妙：“倒也沒有定死，這次人事調整的規模畢竟太大了。即便未來真動起來，也是分批次的來。”
“第一批動的有兩個正處四個副處。都是在同一部門任職時間最長、群眾反映較集中的幹部……組織部這邊正在按圖索驥，對這六位幹部進行考察研判的工作。”
“後續，我們組織部還要和你這位分管領導談話，肯定是要充分尊重你意見的，你要是對某個人選強烈反對，那我這邊也會如實記錄。等組織部出了結果，五人小組還要開二次會議討論…所以，書記和區長倒也沒說錯。”
言外之意是，你還有時間運作，我這邊也會幫你的。
江振邦笑著舉起了酒杯：“偶像啊孫哥，我生平最佩服您這樣嚴守組織原則的領導幹部！”
孫亞平也笑了，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彼此彼此，互相學習。”
酒杯放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又拉近了幾分。
接下來的話題，便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利益交換與戰略部署。
江振邦沒有再繞彎子，將自己的底線亮了出來：那一正三副他是絕對看不上的。
他的計劃是，要在這次大調整中至少拿下三正八副。
其中，從興寧市和興科集團外調一正、三副，四個處級幹部過來，科級幹部十餘位，這是他的嫡係部隊。
另外，他還要從大西區現有的幹部隊伍中，提名二正、五副，七個處級幹部。
但在這中七個幹部中，江振邦表示自己還不太了大西區的解情況，所以孫亞平可以向他推薦一正一副，隻要人懂業務、聽指揮，他就一定會舉手支援的。
可不管怎麼說，共計三正八副，江振邦要十一個處級幹部的提名權，幾乎佔據了二十五名處級幹部的一半。
這就意味著，江振邦要從廖世昌和王滿金的碗裏，硬生生搶走一大塊肥肉，甚至要動搖他們原本分配好的利益格局。
孫亞平眉頭緊鎖，放下酒杯，語重心長地勸道：“振邦老弟，哥哥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廖書記在大西區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那是絕對的一把手。王區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你這樣虎口奪食，容易引起強烈反彈，甚至可能導致人事調整方案徹底流產。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江振邦卻絲毫不為所動，眼神依舊堅定：“孫哥，這就是我的底線。而且，十一人並不多。”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孫亞平：“因為在那兩正五副的七個本地幹部中，不止有孫哥你提名的一正一副，還有另外三位常委的名額……”
“什麼？！”
孫亞平大吃一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誰？”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看著江振邦笑而不語的樣子，孫亞平立刻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這種核心機密，對方怎麼可能現在就和盤托出？
但那三位常委是誰？
江振邦已經爭取到三位常委的支援了？
孫亞平腦子裏像是過電影一樣，把大西區的常委名單過了一遍。
大西區算上江振邦，總共就十位常委。
首先可以排除五人小組成員，否則江振邦應該知道昨天在書記辦公室內那個碰頭會的內容了，也不用剛才還要自己透露。
那麼五人小組之外有誰會支援江振邦？
區委辦主任張俊肯定不會了，把他排除掉……難道剩下的三個人都支援江振邦？加上他的一票，那就是四票。
如果再加上自己這一票……
五票！
大西區常委會總共十票，江振邦手裏竟然握著五票？！
五對五！
這就意味著，隻要江振邦願意，他完全可以在常委會上和廖世昌分庭抗禮，甚至在某些議題上直接否決書記的提議！
這怎麼可能呢？
“真的假的？”
孫亞平緊盯著江振邦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振邦你別跟我開玩笑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江振邦哈哈一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孫哥，你可以當成假的。不過嘛，咱們做事得講究策略。”
他身子前傾，沉吟道：“關於組織部的考察工作，我覺得不要著急。步子可以邁得慢一點，程式可以走得細一點。”
“磨刀不誤砍柴工嘛。考察嘛，就是要全麵、深入、細緻。這一細緻，時間上自然就要寬裕些。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孫亞平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
江振邦這是要打時間差！
他要利用這段緩衝期去運作，去博弈，去改變上層的風向，甚至去策反更多的常委。
隻要組織程式卡在自己手裏，廖世昌和王滿金就算急得跳腳，也得按規矩來。
孫亞平沉吟片刻，緩緩道：“半個月。我最多能給你拖半個月。再久，廖書記那邊就要催了，我也頂不住。”
江振邦欣然點頭，舉起酒杯：“足夠了。孫哥，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你就能看到事態會發生一些變化！”
“明天？”
孫亞平更加驚疑不定：“你準備使什麼招數？”
江振邦笑道：“孫哥你就靜待佳音吧。來，喝酒！”
……
有了孫亞平這個組織部長的配合，江振邦手裏就握住了一張關鍵的底牌。
在官場博弈中，程式正義往往是最鋒利的武器。隻要組織程式卡在他這邊，廖世昌和王滿金就算急得跳腳，也得按規矩來。
但光有防守是不夠的，必須要有進攻。
必須要讓廖世昌和王滿金體麵！
但在他們體麵之前，最先被“體麵”的，得是韓百川！
那一小撮貪腐證據確鑿的國企領導，韓百川居然還想保，連平調的解決方案都不能接受，這純屬是蹬鼻子上臉，拿他江振邦當軟柿子捏。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他不講武德了。
正好，江振邦可以殺雞儆猴，用韓百川這隻正廳級的雞，讓廖世昌和王滿金重新掂量一下他的能量和膽量！
……
次日，8月9號，週五，多雲。
上午八點五十，一輛黑色帕薩特悄然駛出了大西區，直奔省政府方向而去。
車後座上，摞著一米多高的檔案檔案。
其中，既有興科併購部門對“奉陽無線電十二廠、奉陽第二電容器廠、113機床電器廠”這三家國企盡職調查報告。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些不利於團結的小材料……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省政府大院門口。
“來，搬上，跟我走。”
江振邦指揮著兩個保鏢搬起檔案，直奔樓上——省國資局李衛民的局長辦公室。
“咚咚咚。”
“進。”
江振邦開啟房門，對兩個保鏢努嘴：“把東西都放李局長辦公室上。”
五十三歲的李衛民這個老男人，正在用興科小靈通工程機玩內建的俄羅斯方塊遊戲，玩的非常起勁。
但當他見到兩個精壯的漢子進了辦公室，不由分說的把那一摞摞的檔案袋擺在自己麵前後，李衛民纔不捨地放下手機，抬頭看向江振邦，眼神很疑惑：
“你今天這是…唱得哪出啊？”
江振邦擺手讓保鏢離開，隨後臉上掛著沉痛而凝重的表情：“李局長，興科對大西區某些國企的併購前盡調結果出來了，我們發現了一些問題。簡直是駭人聽聞、觸目驚心！”
“為了奉省國有資產安全的大局，我必須向您做詳細彙報！！”
李衛民抿了抿嘴，往桌上的那堆檔案掃了一眼，再看向渾身散發著正氣的江振邦，目光微微一凝。
第六感告訴他，這小子，很可能要搞事情了！
李衛民的表情逐漸蛋疼：“說實話…我他媽的還真不太想知道！你要不跟別人彙報去吧？”
江振邦眼睛一亮：“行啊，我叫紀委來？”
“叫什麼計劃經濟委員會呢？那有什麼用？！”
李衛民佯裝沒聽懂的樣子，拿起了桌上的電話，嘴上道：“你等會，我叫個能管你的，你去跟他彙報，他肯定能保障我省國資安全，為你伸張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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