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省政府會議室的玻璃，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
室內煙霧繚繞，幾位負責不同領域的廳局級幹部，針對江振邦提交的那份《關於大西區工業振興麵臨空間製約及長遠發展策略的報告》，展開瞭解剖式的深度論證。
同意在大西區進行小範圍試點，而非全麵攤開，不僅僅是奉陽市長魏萬華個人的意見，也是在座所有官僚基於奉省現狀達成的共識：
大西區病入膏肓，現在有一劑猛葯，不喝也得喝……但不能一口全乾了，先小嘗兩口，看看療效。
因為方案聽起來固然令人熱血沸騰，邏輯閉環也堪稱完美，但真要落到實處，每一個環節都埋著雷，稍微踩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首先橫在眾人麵前的，就是行政體製的壁壘。
大西區是行政區，擁有黨委、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管社會事務。
而奉陽市經濟技術開發區，是一個經濟功能區，由奉陽市政府直管，它是享受市級經濟管理許可權的國家級開發平台，隻管經濟，不管社會。
按照江振邦報告中的設想，這二者不需要合併，隻是“合署辦公”，實行“一套班子、多塊牌子”。
從法理上講，這不需要中樞審批，省裡和市裡就能拍板。但兩個單位要“合署”，依然意味著權力的重新洗牌，意味著無數頂烏紗帽的去留，這其中的政治阻力，絕非一紙檔案就能消弭。
第二個，相比起體製問題，更讓在座各位如坐針氈的，是“東搬西建”中最核心的變數：職工。
在1996年這個節點，國企對於職工來說，不僅僅是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更是一種身份，一種以廠為家的終身依附關係。
廠區裏有職工住宅樓，有學校，有職工醫院，有澡堂，甚至有火葬場的協議單位。工人們的生老病死，都在這幾平方公裡內解決。
把工廠都搬走了，職工住宅、學校醫院等一係列設施自然也要推平了，後續要重建商場、住宅或寫字樓等設施……
而這對工人來說就是把他們連根拔起。
以後他們住哪？孩子上學怎麼辦？最關鍵的，原本就拖欠的工資和醫藥費還算不算數了？新廠子還雇傭他們嗎？
眼下的社會保障體係，幾乎就是一張千瘡百孔的白紙。沒有統籌醫保，養老金製度尚未完善。
一旦工廠搬走，職工們僅剩的安全感將蕩然無存。
歷史上真實的“東搬西建”過程中，很多職工自發組建護廠隊，日夜巡邏，鎖死大門抵製搬遷，甚至發生過扣押資產評估人員、衝擊機關的惡性群體事件。
這種社會穩定的壓力，誰來背？
最後，是那筆算不清的經濟賬。
土地置換聽起來很美，但在房地產市場還沒真正起步的1996年，大西區那些被工業汙染的土地，真的值錢嗎？真的有人接盤嗎？
如果地賣不出去，搬遷費從哪來？新廠建設費和後續的技術轉型經費從哪來？
會議一直開到了下午一點。
各方先後發言，但意見相對統一。
你不能一上來就來個大的，大西區可以先選一兩個包袱沒那麼重、地段相對較好、且有搬遷意願的廠子做試點。
先做個實驗，看看效果。
如果地能賣出去，企業搬過去之後，能用賣地的錢盤活資產、通過技術改造發展起來，咱們後續再大範圍推廣。
你要是搬一個死一個，還不如不搬呢。
最終，方清源給出結論：“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這篇報告立意很高，因地製宜的根據大西區的困境提出了新路子……省裡沒有意見，奉陽市也支援，那就幹起來。”
“但要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大西區是全省的試點，作為試點的大西區，要再選幾個企業或者選一條街做‘試點中的試點’。”
“搬遷中若涉及省屬企業，要什麼支援給什麼支援，資金也可以適當傾斜一些，大膽嘗試一下。”
奉陽市市長魏萬華也表態：“奉陽市政府會組織專門的班子進行論證，抓緊統一思想，儘快落實下去。”
而對於後續的大西區和經開區合署辦公的提議，則被默契地擱置了。
這種跨越行政區、重塑城市功能、觸動數十萬人利益的大手術，需要更漫長的調研、反覆的博弈、無數次的論證，以及一個能夠統一所有人思想的契機——比如，大西區的試點大獲全勝。
……
散會後，雨勢漸歇。江振邦沒在省裡多逗留，直接驅車回了大西區委。
推開書記辦公室的門，裏麵煙霧繚繞。
“書記，主任。”江振邦打了聲招呼。
“坐，快坐。”
廖世昌和王滿金二人已經在書記辦公室等著了，看到江振邦推門進來，二人露出笑臉，熱情相迎。
實際上，這兩位主官心中對江振邦的態度很矛盾。
一方麵，他們指望著這位財神爺和政治新星能出成績，解決大西區的困境，讓自己的仕途再進一步。
另一方麵，又像防賊一樣防備著他，生怕這小子仗著省裡的尚方寶劍，在大西區搞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亂子，最後把大家都帶進溝裡。
但總體來講，隻要不動他們的核心利益，不對他們的位置構成直接威脅，兩位主官對江振邦的工作配合度極高。
江振邦也沒廢話，坐下後喝了口水，便開始傳達上午會議的精神。
“……省裡的意思很明確，雖然困難很多，但改革的方向是認可的。”
聽完江振邦複述，尤其是省長方清源那句“要什麼支援什麼”以及魏萬華的“抓緊落實”的原話，廖世昌的臉色露出了笑意。
“振邦啊，既然省裡市裡都開了綠燈，那咱們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王滿金點了根煙，問道：“具體怎麼搞，選哪塊地哪家企業動手，你有什麼想法？”
江振邦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西區地圖前。
這幅地圖因為年頭太久，有些泛黃，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個工廠的位置，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電路圖。
江振邦抬起手，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最終停在了大西區北二路沿線，重重地點了點。
“就在這兒，先從這一條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