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韜在電話那頭並未給出準信,既沒一口回絕,也沒當場應承,隻是一如既往地嚴謹,讓江振邦先把郎先平的文章送去首都,他需親自過目。
至於能不能講,在哪裏講,看了東西再說。
而江振邦掛了電話,就安排興科的保衛幹事,將那份足以在學界和政界引發地震的報告影印封存,連夜送往京城。
至於王文韜此前給他佈置的那份的命題作文,江振邦再次推遲了提交時間。
一方麵是利用郎先平這篇報告投石問路,打草驚蛇。
另一方麵,江振邦也是受郎先平啟發,有了新的感悟,他需要將對方報告中殘酷的現實案例,融合進自己對於監管架構的頂層設計中,做最後的精修與完善。
與此同時,大西區的調研工作也在這種緊鑼密鼓的節奏中加速推進。
隨著車輪碾過大西區每一寸坑窪的路麵,隨著那個黑色筆記本上記錄的文字越來越密,江振邦心頭的巨石也越發沉重。
瞭解得越深,便越覺棘手。
大西區的困境是多重因素疊加形成的死局,絕非興寧那種單一維度的經營難題。在這裏,單純推行國企產權改革,亦或是強行建立現代企業製度,無異於隔靴搔癢,根本無法觸及病灶。
問題早已紮堆,甚至可以說,已經徹底打成了死結。
在興寧,一家企業不行,換個廠長,給點資金,搞個新產品,或許就能起死回生。但在大西區,這一套行不通。
這片不足四十平方公裡的土地上,企業密度高得令人窒息。幾百家大中型工廠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在一起,高聳的煙囪與低矮的家屬樓交錯混雜,工業用地與生活用地犬牙交錯。
道路狹窄擁堵,大型貨車進出維艱,物流成本居高不下。更為致命的是,這裏的基礎設施大多還是幾十年前蘇聯援建時期的底子,地下管網早已鏽蝕老化,跑冒滴漏嚴重,電力負荷更是遠遠無法滿足現代化工業生產的需求。
很多企業,即便江振邦能利用興科集團雄厚的資金和技術將它們從ICU裡救回來,但受限於逼仄的地理空間,它們也根本無法進行技術改造和擴大再生產。
再加上數不清的退休職工、沉重的“企業辦社會”負擔、盤根錯節的三角債鏈條……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企業經營或者什麼體製問題。
這是城市規劃出了大問題,是產業佈局到了壽終正寢的階段,甚至是整個社會結構都已經壞死。
在這種環境下搞改革,就像是在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修補漏洞,補好一個,旁邊又漏了三個。
即便救活了一兩家明星企業,也無法阻止整艘船下沉的趨勢。
如果不進行傷筋動骨的徹底手術,這些企業就算現在改製成功,過兩年依然會被惡劣的外部環境拖死。
破局的鑰匙在哪裏?
江振邦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腦海中浮現出歷史上大西區涅槃重生的路徑——土地財政。
那是2002年之後的故事了。
彼時,隨著國土資源部確立土地儲備製度,全麵推行經營性用地招拍掛,奉省和奉陽市決定:讓大西區與成立於1988年的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合署辦公,實行“一套機構,兩塊牌子”。
隨即,“東搬西建”的大幕拉開。大西區轄區內所有工業企業,向西側廣闊的經開區整體遷移,而在老城區騰退出的這片核心區域,商業價值開始井噴。
大批開發商揮舞著支票簿蜂擁而至,商業廣場、高檔寫字樓和現代化住宅區拔地而起。
政府通過出讓土地獲得的巨額財政收入,不僅償還了國企累積幾十年的歷史債務,更為安置數十萬下崗職工籌集了寶貴的啟動資金。
用未來的錢,解現在的困。
這是一條被歷史驗證過的路。
但問題在於,現在是1996年。
江振邦很清楚,此時此刻,國內的商品房市場尚處於萌芽階段,福利分房製度雖已搖搖欲墜卻尚未徹底終結。土地的商業價值還遠未被市場充分挖掘,開發商們囊中羞澀,老百姓的購房意識也未覺醒。
沒有2001年的國資土地管理通知,沒有2002年的招拍掛規定,土地財政的政策和法律地基尚是一片空白。
此時強行推動“東搬西建”,騰出來的地賣給誰?賣不上價,巨額的搬遷費用和安置成本又由誰來買單?
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
兜兜轉轉,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有些彎路好像是必須要走的,有些錯誤可能真是必須要犯的。
不經歷陣痛,便無法催生出相應的政策與市場環境。
但江振邦不想等,也不能等。
既然大環境不成熟,那就先造一個小環境。既然全麵鋪開做不到,那就先搞一個小範圍的試點。
能做一點,是一點!
……
時間轉眼來到八月初。
江振邦正式履職大西區副區長一個月整。
他結束了那場堪稱“地毯式”的調研,將所有思考凝聚成了一份厚厚的檔案——《關於大西區工業振興麵臨空間製約及長遠發展策略的報告》
對這份報告,他先是在私下裏,跟書記廖世昌和區長王滿金通了氣。
這兩位大西區的主官看完報告後,表情很精彩。既有看到解題思路的興奮,也有對這種“大拆大建”可能引發動蕩的憂慮。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隻要有一根繩子,哪怕是帶刺的,也得抓。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梭哈!
於是,在大西區兩位主官的帶領下,江振邦走進了奉陽市委大院。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和市長魏萬華,以及分管工業的韓百川坐在,每人手裏拿著這份厚達三十頁的報告,一邊看,一邊聽江振邦講解。
兩個多小時後,周學軍放下檔案,摘下厚厚的黑框眼鏡,揉了揉眉心:“振邦啊,你這個想法之前不是沒人提過…但你對大西區的規劃,講的是最成體係,資料羅列最詳實,論證最為充分的。”
“把企業遷出去,把地皮變現。邏輯是通的,但你想過沒有,現在的地價,能不能覆蓋安置成本?政策上,關於土地性質變更的紅線,口子不好開啊……”
魏萬華也表示贊同,又道:“最主要的還是錢的問題,咱們奉陽城不是沿海發達城市。大西區那些老廠房的地,真能賣出你預期的價格嗎?這是幾十個億的大盤子!錢不夠,最後很可能留下一地爛尾的廠房和更加憤怒的工人。”
書記廖世昌和區長王滿金沒做回應,下意識用餘光看向江振邦。
“領導們都說得對。”江振邦坦誠道:“我在文章裡也寫了,目前的市場環境下,土地變現確實存在困難。所以我的建議是,不搞一刀切,不搞大呼隆。我們先選一兩個包袱沒那麼重、地段相對較好、且有搬遷意願的企業做試點。”
“先把路蹚出來,把政策流程跑通。等過兩年市場轉暖或者上麵開了口子,我們手裏就有了一套成熟的模式,到時候再大力推行東搬西建,事半功倍!”
周學軍與魏萬華對視了一眼,短暫的眼神交流中,兩人達成了默契。
作為主政一方的大員,他們自然能看出這套方案背後的潛力。雖然風險尚存,但相比於目前大西區的一潭死水,這無疑是一條值得嘗試的新路。
“可以試一試。”周學軍最終拍板,掐滅了手中的煙蒂:“但這事兒牽扯麵太廣,涉及土地性質變更、稅收分成、經濟管理許可權下放、經開區的協調等等一係列問題…我會跟省委省政府彙報,你們先回去等訊息吧。”
“好的。”
江振邦從善如流,起身收拾檔案。
等吧。
官場上的事,從來就沒有一蹴而就的。
他不止要等省裡的訊息,還得等首都王文韜那邊的訊息。
兩邊都是難啃的骨頭,但隻要有一邊鬆了口,這盤棋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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