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二廠、奉陽無線電一廠、奉陽半導體器件廠……”
林國棟站在高處，目光如炬。
他聽到剛纔有人喊出那幾個廠子名稱的時候，心裏瞬間明白了。
堵門口這幫人，成分複雜。
大部分，是被煽動的普通下崗工人，他們隻是盲從。
剩下的三十多個不肯排隊填表進行麵試的工人，大概率是受到了原奉陽電視機廠和無線電五廠那幫被清理出去的幹部的指使或誘導。
兩個廠子共二十個領導幹部，有的回了機關坐冷板凳，有的調去了其他半死不活的廠子，其中就有被點到名的。
他們對興科懷恨在心，對省委省政府的調離也是心懷怨氣。
正好，藉著中樞先遣組離開興科電子廠，省長又來此視察的機會，鼓動本廠待業工人來鬧事，想給興科上上眼藥，逼著興科把他們的爛攤子也接過去……
到時候，興科如果還能把他們踢走，那他們至少出了口氣，如果踢不走，那他們更開心了，抱著興科的大腿發財吸血嘛。
但中樞先遣組如果還駐紮在興科電子廠，這幫人絕對不敢鼓動工人來的，當著中樞領導的麵，那是給奉省省委省政府臉上抹黑。
所有省委大員都會火冒三丈，打他們的屁股。
但現在，中樞先遣組走了，這群人再來興科鼓吹什麼合併重組……搞不好部分省領導也是默許的！
否則這群人怎麼知道省長方清源要來興科電子廠視察呢？
興科能力強嘛，合併了五個國營廠，四月份營收卻再創新高，那是不是可以壓更重的擔子了？
可是，這個事，省領導們不好主動提，畢竟上個月剛讓興科合併了五個廠子，怎麼好意思再讓人家繼續撿破爛呢？省領導們也是要臉的！
但如果是其他廠子工人和管理層形成一致意見，都願意併入興科，擺出一副興科不合併他們，他們就要鬧事的架勢，省領導們出於穩定和大局考慮，就會把這個事兒拿到枱麵上講了。
“唉，祝副總再過幾天就來了，現在這其他廠子的工人卻在興科鬧事，萬一等祝副總到奉陽視察興科的時候，又看到這些工人堵著興科的大門怎麼辦？”
“是啊，如果出現那種情況就太壞了，是不是可以考慮讓興科派出工作組，考察一下這幾個廠子的情況，做出姿態安撫一下工人呢？也不是非要興科接手，先擺出姿態來，等祝副總視察結束，再以實際情況和興科意願，決定是否再次進行兼併整合嘛。”
如果有省委常委提出這個建議，大概率是會通過的，畢竟祝副總視察纔是重中之重。
但等視察結束，興科大概率也會捏著鼻子再合併一兩個廠子，否則那些廠子的工人都不幹了。
那是給人家希望，又把人一腳踹下了懸崖。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不排除工人再次找上興科，甚至到奉陽市或奉省政府上訪的……
麻煩吶！
林國棟穩了穩心神，舉起喇叭開始打太極：“各位工友們，想進興科工作，可以麵試，隻要有本事我們肯定要。但是談合併，這事兒我說了不算，這是省裡的戰略部署。大家的需求，我會向江董事長反應，向省領導反應，大家先散了，回去等訊息，別堵著門！”
“不行！反應個屁！”
那一批不肯排隊的人群中，不知誰跳著腳對排隊領表的工人們喊：“他們忽悠你們呢！興科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工人，現在讓你們回去等訊息就是讓你們回家等死！工友們，咱們得團結起來！咱們衝進去，找省領導評評理！”
“對！衝進去！見省長！”
場麵瞬間失控，火藥味一下子濃了起來。有人開始推搡大門，甚至有人試圖往鐵欄杆上爬。王浩帶著幾個保衛幹事拚命上前頂著，或拽著他們身體不讓他們往前沖，臉都憋紅了。
“林總！林總！”
就在這時，李賀一路快跑，從廠區辦公樓跑到了大門口林國棟身邊，呼哧帶喘的，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嘶~哈~董事長指示，奉陽市治安情況堪憂…就地徵兵！多多益善！”
林國棟眼睛猛地一亮，目光掃視全場，大聲問道：
“都住手！想入職進興科的，誰當過兵？！年齡三十五歲以下的，當過兵的，立刻出列！！”
人群愣住了。
這是什麼路數？
但很快，本來在隊伍中排隊填表的、甚至有離得老遠看熱鬧的，先後有漢子下意識地站了出來，嘴裏答道：
“我是退伍的！”
“我退伍前是排長！”
“我打過自衛反擊戰，我殺過五個猴子呢！”
有十幾個精幹的男子站了出來。
林國棟根本不廢話，指著他們大聲宣佈：“好，興科現在急需安保力量。你們直接免試錄用，現在就進興科電子實習，做保衛幹事！表現好的下個月直接轉正！”
什麼？
免試？直接入職？
那十幾個漢子眼睛都綠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林國棟轉頭看向早已蓄勢待發的王浩，道：“王處長，這些人交給你了，現在就開始工作，維持現場秩序！”
“是！”
王浩高聲應答，同時厲聲下達指令：
“全體都有！麵向我——兩列橫隊集合！！”
這一嗓子，帶著不容抗拒的軍威。
那十幾個人身體比腦子反應快，幾乎是瞬間小跑著聚攏，劈裡啪啦一陣腳步聲後，一排整齊的橫隊出現在大門內側。
“向右看齊……向前看，稍息…立正……報數！”
“1！2！3！……7！”
洪亮的報數聲響徹廠區門口，現場那亂糟糟的氣氛，立刻被這股肅殺的軍旅之氣鎮住了。
報數雖然是7，但兩列橫隊，總共14人。
現場的人們都看傻了眼，這怎麼形勢突變啊——剛才還是求職的難兄難弟，眨眼功夫就變成了興科保衛處的幹事了？
這時候，又有十幾個男子擠過來，還有從那群不肯排隊的隊伍中跑過來的，腆著臉喊：“領導，我也當過兵！”
有一個戴帽子身邊的高個男子，左右瞅瞅，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林國棟身前說：“我沒當兵但我會拳腳，三五個人近不了身，我也能幹！”
還有一個本來是順著鐵欄杆往上爬門的男子也下來了，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理直氣壯道：“我是武校的，我是散打運動員！我行！讓我也到興科實習吧！”
林國棟冷眼一掃，也沒管是不是濫竽充數混進來的，沖王浩使了個眼色。
王浩心領神會。省長和董事長就在樓上看著呢，首要任務是把這股妖風壓下去。
就你們還他媽要見小江廠長？
我們要是讓董事長親自下來解決這個破事，那不就成吃白飯的了嗎？
王浩高聲喊道：“進入佇列…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
再次報數，進入興科電子廠保衛處的實習人數已經達到33人了，而且在堵在門口的二百多人中，這三十三個都是最身強體壯的那一批。
加上原來的那13個保衛處幹事，總計46人。
王浩走到隊伍麵前，壓低聲音下達了第一道作戰指令：
“你們現在三人一組，挽著手臂，站在門前，給我盯死人群裡那幾個帶頭起鬨的。誰再敢煽動人群說怪話、談合併、想沖門的，你們立刻把他從人群裡給我揪出來拽進廠區裡！”
“而且我提前警告你們，這事要是處理不好，你們全他媽都留不下…聽明白沒有？！”
“明白！！”
吼聲震天。
現場氣氛為之一肅。
林國棟心神大定，拿著喇叭，軟硬兼施道：“不想應聘的工友們就趕緊走吧，不要在這堵著大門影響廠子生產了，廠子是有紀律的，再不走…你們就別走了！”
那幾個戴鴨舌帽的煽動者，看著這群剛才還和自己站在一起，現在卻摩拳擦掌、甚至為了表現自己而眼神發狠的“新保安”，臉色瞬間有點發白。
他媽的，這就反水招安了？
沒看過水滸嘛？投降是沒有好下場的！！
但大局逆轉，攻守易形了。
46個膀大腰圓的保衛處幹事站在那，誰都不敢再說怪話了。
……
11點50分，行政樓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內，方清源眼看著樓下的人群逐漸散去，廠子門前又恢復了秩序。
他轉頭望向江振邦，評價道：“你小子損招真不少啊。”
江振邦謙虛：“省長明鑒，都是下麪人辦事得力，和我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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