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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魂寄異鄉雪夜驚夢,靈婢剖心帳下說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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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六年,臘月十六。

連日來天色陰沉,鉛雲低垂,至掌燈時分,那雪便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起初還是細碎的霰子,打在瓦上沙沙作響,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鵝毛般的大片,鋪天蓋地地將整座臨安城裹進一片白茫茫的靜謐裡。

天色未及酉正,已是暮色沉沉,街衢間行人絕跡,隻有那些飛簷翹角上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一聲遞一聲,遠近相和。

話說那成國公府坐落在清波門內,占地半條街巷,五進大宅,廊廡相連。

此刻華燈初上,各院裡陸續點起了燈——門房趙大爺吆喝著兩個小麼兒將大門前的燈籠也點亮了,那兩隻紅綢大燈在風雪中搖搖晃晃的,照著門前石階上積了半尺厚的雪。

趙大爺縮著脖子站在廊下,看著那雪冇有要停的意思,啐了一口,罵了聲“這鬼天氣”,便轉身鑽進門房裡去了。

門房旁邊的炭房裡,趙嬤嬤正攏著袖子烤火,有一搭冇一搭地嗑著葵花籽,耳朵卻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她聽著那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將窗紙吹得簌簌地響,便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天兒,怕是要凍死人哩。”說著,又往爐膛裡添了一塊炭。

府中一帶長廊上,幾個小廝正縮著脖子往廚房那邊跑,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

打頭的一個約莫十五六歲,肩上披著一塊油布,一邊跑一邊回頭罵:“這鬼天氣,說下就下,也不給人個準備!”後頭的一個介麵道:“你少抱怨兩句罷,冇聽見靜馨院那邊傳話出來,說夫人怕是不好了。大管家急得跟什麼似的,正滿府裡找太醫呢!”前頭那個聞言,腳步緩了緩,壓低聲音道:“病了三年了,反反覆覆的,這些年要不是姨奶奶撐著,這府裡早亂了套了。”後頭那個噓了一聲:“仔細嘴上把門,叫人聽見。”說著,兩人便一溜煙鑽進廚房的耳房裡去了,門簾一放,將那滿天的風雪隔絕在外。

靜馨院內,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這靜馨院在府中偏東的位置,前後兩進,前頭一帶翠竹,後頭幾株老梅,本是極清雅的所在。

然而這三年來,院中花木漸次荒疏,竹葉落儘也無人掃,梅樹下堆著枯枝敗葉,被雪一蓋,更顯得蕭條。

此刻院門虛掩著,廊下的風燈隻點了一盞,半明不暗的,風雪捲進去,打得燈罩啪啪作響。

正房之中,紫檀雕花的月洞門架子床帳幔低垂,錦被之下,一個人影枯瘦地躺著,氣息微弱,若不是偶爾喉間發出一兩聲含糊的呻吟,幾乎要疑心那是一具屍首。

床前站著一個穿水綠比甲的丫鬟,約莫十**歲年紀,杏眼桃腮,生得極靈秀。

她守在榻前已有大半日了,手裡的帕子浸了溫水,不時替榻上那人擦拭額上的冷汗。

她身後立著兩個小丫鬟,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乾布,俱是大氣也不敢出。

這榻上躺著的,正是成國公府已故國公梁振業之妻、一品誥命夫人胡充華。

自三年前老國公戰死邊關的訊息傳回,她哀痛過度,一病不起,纏綿病榻至今,這幾日忽然加重,竟到了水米不進的地步。

太醫來看過兩回,開了方子,也隻是搖頭歎氣,留下幾句“儘人事聽天命”的話,便拱拱手去了。

方纔大管家梁忠親自去請了城中一位姓劉的老太醫來,把了脈,出來時麵色凝重,隻道:“夫人這一關怕是不易過了。若能捱過今夜,或者還有幾分指望。”這話說得含糊,梁忠卻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他站在廊下,望著滿院的雪,沉默了好一陣子,方對身邊的管事道:“去跟各房說一聲,叫心裡有個預備。另外,也去芙蓉苑說一聲罷。”

芙蓉苑住著的,便是柳姨娘。

那柳姨娘原是梁振業身邊的通房丫鬟抬的姨娘,七八年前生了一女,取名玉柔,因是府裡唯一的女孩兒,倒也得了些寵愛。

這些年主母病著,府中中饋便漸漸落到了她手裡,上上下下的人事排程、銀錢出入,十停裡倒有七八停要經她的手。

她為人精明,麵上功夫做得極好,見了誰都是笑盈盈的,可府裡的老人兒背地裡都說,這位姨奶奶的心思深得很,麵上親熱,心裡頭那把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響。

此刻芙蓉苑裡燈火通明,柳姨娘正歪在暖閣的炕上,叫小丫鬟捶著腿。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褙子,鬢邊簪了一枝赤金點翠的珠釵,雖是晚間在屋裡,仍是打扮得齊齊整整。

她手裡端著一盞杏仁茶,正慢慢喝著,聽了梁忠那邊傳來的話,將茶盞往幾上一擱,歎了口氣道:“姐姐病了這一場,也夠受的了。我原說前兒過去瞧瞧,偏生姑太太那邊又打發人來,纏了我大半日。罷了罷了,明兒一早我過去看看。”說著又吩咐道:“琥珀,你把庫裡那根老山參翻出來,回頭帶過去。”

她身邊一個穿蔥綠比甲的丫鬟應了聲“是”,卻又低聲道:“姨奶奶,那邊說,怕就是這兩日了。”

柳姨娘聽了這話,倒沉默了一瞬,隨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淡道:“生老病死,也是冇法子的事。府裡上上下下,還得過日子呢。你去告訴庫上的趙德福,叫他這幾日警醒些,彆到時候手忙腳亂的。”頓了頓,又道:“世子那邊,可有人去傳話了?”

琥珀道:“已打發人去了。隻是世子在書房讀書,那邊回話說,知道了。”

柳姨娘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暖閣裡安靜了一時,隻聽得窗外風雪嗚嗚地響。

這夜戌末時分,一個穿青布襖裙的老婆子踏著雪,從後廊慢慢走到了靜馨院。

她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生著一張瘦削的麵孔,顴骨略高,看人時目光沉沉的,帶著幾分年輕時的淩厲。

她到了院門口,在門墊上跺了跺腳上的雪,方推門進去。

裡頭的小丫鬟見了她,忙道:“秦嬤嬤來了。”那老婆子擺了擺手,也不多話,隻走到外間,在一張杌子上坐了。

這秦嬤嬤原是已故老夫人在世時的貼身人,在府中伺候了四十多年,從大姑娘熬成了老婆子。

老夫人過世後,她自請去看守祠堂,平日裡輕易不到各院走動。

今夜過來,卻是聽了夫人病危的訊息,心裡放不下。

雲岫從內室出來,見了她,蹲了蹲身,叫了聲“嬤嬤”。

秦嬤嬤抬眼看她,低聲道:“夫人如何了?”雲岫搖了搖頭,輕聲道:“方纔又發熱了,灌了兩回藥,都嘔了出來。”秦嬤嬤沉默了一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來,塞到雲岫手裡,道:“這是老身自己攢的一點參須,雖不算好,給夫人泡水喝,也能補補氣。”雲岫開啟一看,果是些參須末子,雖不貴重,卻根根乾淨飽滿,顯見是攢了好久的。

雲岫收進袖中,低聲道:“嬤嬤費心了。”

秦嬤嬤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方道:“你是個靈醒的。這府裡的事,你也看在眼裡。夫人這一病,有些人怕是要翻天了。你多看著些罷。”說完,便扶著膝頭站起來,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說什麼,掀了簾子,便冇入風雪之中了。

雲岫送了她出去,轉身回到內室。

榻上那人仍是昏沉沉的,臉色蠟黃,嘴脣乾裂,額上密密地滲著一層虛汗。

雲岫絞了帕子,替她輕輕拭去。

就在帕子觸及那人額頭的瞬間,她忽然覺得指尖一涼。

不對,不是涼,是燙。

那滾燙的溫度透過濕帕子傳過來,比白日裡還要燙幾分。

雲岫心頭一緊,伸手探向那人頸側,那脈搏跳得又急又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拚命掙紮著要衝出來。

這一夜,整個靜馨院無人敢閤眼。

外間的地龍燒得不足,屋裡微有涼意。

藥爐擱在條案上,餘溫早已散儘,爐中殘渣冷透了,也冇人來收。

一個白瓷藥碗擱在腳踏邊,碗底還剩了小半碗烏黑的湯汁,上頭凝了一層薄膜。

廊下兩個守夜的小丫鬟坐得遠遠的,攏著手爐,壓低聲音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一個道:“你聽說了冇有?柳姨娘院裡的王媽媽,今兒又領了好些東西過去,說是過年添置的。我瞧著,那箱籠抬了好幾口,也不怕人看見。”

另一個道:“看見又怎樣?如今這府裡,誰還敢說姨奶奶一個不字兒?夫人病成這樣,世子又小,裡裡外外不都是姨奶奶一個人撐著麼。”

先前那個便歎了口氣,壓低了嗓音:“話是這麼說,可到底……名分在那裡擺著呢。夫人要是真有個好歹,世子承了爵,這府裡還不是夫人說了算?姨奶奶再能耐,終究是個姨娘。”

後頭那個嗤地一笑:“那也得夫人撐到那日纔算。你瞧瞧這幾日的脈案,一日不如一日,連太醫都說得含糊——‘且儘人事’——這話你還聽不出來麼?”

兩人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被外頭的風雪聲淹冇了。

而在那具滾燙軀殼的深處,一個魂靈正在穿過重重黑暗與流光,渺渺茫茫地墜入這具陌生的肉身之中。

那個人,叫趙重。

三日前,他還坐在深圳一間逼仄的出租屋裡,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張係統生成的“胡充華”肉身圖樣。

二十四歲,獨居,每日在出租屋與公司之間兩點一線。

那一夜他加班回來,泡了一碗方便麪,隨手點開那個不知什麼時候下載的程式,介麵上跳出一行字:“肉身入替方案·熟韻騷軀:靈太後胡充華之肉身複刻體(**年二十歲)。”他嗤笑了一聲,以為是哪個惡搞程式,隨手點了個“確認”。

然後胸口一陣劇痛,他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此刻,那一縷魂靈如同被巨力吸扯著,在無邊的黑暗中翻滾。

耳畔有呼呼的風聲,有模糊的流光閃過,有遙遠的、聽不真切的人聲。

他想要掙紮,卻連手指頭都動不了,隻能任由那股力量拖拽著、吸扯著,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麵而來,如同一頭撞進了一鍋沸水裡,渾身上下無處不燙,無處不痛,卻又沉得動彈不得。

他想叫,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那呻吟傳入外間,守夜的雲岫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額頭的溫度,滾燙。

“荷香,去打盆冷水來。”雲岫吩咐道。

那個圓臉的小丫鬟應了一聲,提著裙子便跑了出去。

不多時端了一盆冷水進來,雲岫將帕子浸透了,擰得半乾,疊成一條,敷在那人額上。

那滾燙的溫度隔著濕帕子傳出來,不多時帕子便熱了。

雲岫隻得換了一條,又換了一條,來來去去,直到窗外漸漸透進灰白的天光。

這一夜,那榻上的人時而渾身滾燙如火燒,時而又冷得縮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雲岫寸步不離地守著,期間餵了兩次水。

第二次喂進去的,總算冇有嘔出來。

到了天明時分,那熱度竟退了幾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些。

雲岫在榻邊打了個盹,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便驚醒過來。

再探那額頭,熱度比夜裡低了不少,雖仍是燙的,卻已不是那種燒得要炸開的滾燙了。

她心中一鬆,又絞了帕子來替那人擦了擦臉。

擦到下頜時,她忽然頓住了。

她記得夫人的麵板因長年臥病,是枯黃而鬆弛的,可此刻手下的觸感,卻有一種異樣的滑膩,像是覆了一層極細的、新生的嫩皮。

她心中一動,又不好仔細端詳,隻將帕子收了,默默記在心裡。

天明之後,府中各房陸續得了訊息:夫人還活著,燒也退了些。

於是來探視的人便多了起來。

先是幾個管事婆子結伴而來,在外間坐了一坐,問了幾句病情,便各自散了。

又有庫上的趙德福打發人送了一包銀耳來,說是“給夫人潤潤肺”。

接著是二老爺梁振邦那邊遣了個小廝來問話,說“二老爺本要親自過來,無奈衙門裡有事走不開,叫來問問夫人可好些了”。

雲岫一一應了,送了出去。

到辰正時分,芙蓉苑那邊終於來人了。

人未至,香先到。

一陣濃鬱的脂粉香氣從廊下飄進來,緊接著門簾一掀,柳姨娘穿著一身玫瑰紫妝花褙子,滿頭珠翠,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端著個描金食盒,一個抱著一領簇新的錦被。

柳姨娘一進門便拿帕子掩著口鼻,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屋內,然後快步走到榻前,在踏腳上坐下,伸手輕撫那錦被的邊緣,口中哽咽道:“我的姐姐,怎麼幾日不見,就瘦成這個樣子了?”

那榻上的人仍是昏沉沉的,並無迴應。

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邊上繡著一枝小小的紅梅,倒是精緻。

她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姐姐這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疼碎了。這偌大的家業,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指著姐姐拿主意呢。姐姐若有個好歹,叫我們孤兒寡母的,叫我們可怎麼好?”她說著,聲音越發淒切,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隻是眼眶卻並不見紅。

她身後那個端著食盒的丫鬟將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蔘湯來。

柳姨娘接過來,用銀匙舀了舀,道:“這是妹妹特地為姐姐燉的,用的是庫裡那根老山參,燉了一夜呢。姐姐好歹嘗一口,養養精神。”說著,便舀了一匙,送到那人唇邊。

然而那人牙關緊咬,蔘湯順著嘴角便淌了下來,洇濕了枕巾。

柳姨娘歎了口氣,將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角,道:“可憐見的,連湯水都進不去了。”

她又坐了一刻,說了些“姐姐安心養著”、“外頭的事有妹妹料理”、“等姐姐好了再好好犒勞妹妹”之類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走時又吩咐雲岫:“好生伺候著,缺什麼隻管到芙蓉苑來取。”說完,便攜著一陣香風去了。

她走後,雲岫將食盒裡的蔘湯端起來看了看,那湯燉得濃白,用料倒是實在。

她想了想,冇有倒掉,放在一邊溫著。

倒是柳姨娘方纔那番話,她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這位姨奶奶話說得至親至切,隻是帕子按了半晌眼角,眼眶仍是乾的。

雲岫垂著眼,將蔘湯碗往桌角挪了挪,轉身又去絞帕子了。

這日上午,又有一人來探。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時,雲岫正端著一碗溫水,用小匙慢慢往那人唇邊喂。

聽得外間有人問了句“母親可好些了”,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疏淡的客氣,正是世子梁繼業。

雲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隻見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外間,穿著一件月白素袍,髮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雖未長足,已有了幾分少年公子的氣度。

他站在廳中,目光不往內室的方向看,隻望著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像是在出神。

“世子來了。”雲岫蹲了蹲身。

梁繼業點了點頭,道:“我來看看母親。可方便進去?”

雲岫道:“夫人剛喝了點水,這會子倒還安穩。世子請。”

梁繼業便抬步進了內室。

他走到榻前,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人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兩息的沉默裡,屋子裡隻有窗外風吹枯枝的沙沙聲,和那人的呼吸聲,一長一短,一重一輕,像是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

然後他開口道:“母親,兒子來了。母親可好些了?”

榻上的人自然無法迴應。

梁繼業又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頓了頓,冇有回頭,隻問了一句:“太醫今日可來過了?”

雲岫道:“還未曾來。說好了午後再來一趟。”

梁繼業“嗯”了一聲,便冇有再說什麼,抬腳出了門。

腳步聲出了院子,漸漸遠了。

雲岫送至廊下,看著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內室,將那碗溫水又端起來,繼續一匙一匙地喂。

這一回,那人的喉頭動了一動,嚥下去了一口。

此後兩日,那具軀殼中正在漸漸甦醒的魂靈,便是在這般半昏半醒之間度過的。

她時而覺得自己浮在一片滾燙的海麵上,時而又墜入無邊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聲音飄進來,有人哭,有人問,有人來,有人走。

那些聲音隔著厚厚的棉絮似的,聽不真切,但她卻隱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帶著脂粉香的哽咽,聲音動聽,卻像打在棉花上的拳頭,不痛不癢。

那少年的問候,禮節周全,卻冷得像這臘月的雪,雖不遠不近地飄著,卻怎麼也捂不熱。

其間,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的話——

“……這都第三日了……藥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該預備的,也該預備起來了……”

那些話像風裡夾著的細針,不聲不響地紮進來,紮在某個她自己還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聲音,卻什麼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誰在說話,眼前卻隻有一片沉沉的黑霧。

那種感覺,比病痛本身更令人心頭緊縮。

到了第三日,臘月二十日午後,那熱度忽然又燒了起來,比前兩日更猛烈,直將人燒得渾身打顫,汗出如漿,重衣儘濕。

雲岫守在榻前,換了四五回帕子,又餵了兩回水,都被嘔了出來。

她這時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請太醫。

然而太醫還未到,榻上那人卻忽然不動了。

不抖了,不喘了,連那滾燙的溫度都像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一般,四肢開始發涼。

雲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氣息若有若無,幾近於無。

外間的小丫鬟們已經有人低低地哭了出來。

雲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氣息若有若無,幾近於無。

她咬著牙,又絞了一條熱帕子,敷在那人額上,又將一床被子加蓋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隻是覺著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氣息將斷未斷之際,榻上的人忽然張口,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像是要說什麼,又像隻是無意識的囈語。

雲岫俯下身去,將耳朵湊到她唇邊,卻聽不清一個字。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模糊得像隔著水傳過來。

就在此時,外頭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兩個婆子壓低了嗓音說話。

一個道:“這都第三日了……藥也灌不下去……”另一個介麵道:“……怕是不中用了……”前頭那個便歎了一聲,聲音更低了些:“……該預備的,也該預備起來了……”那話音裡帶著幾分小心,又有幾分公事公辦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著這句話似的。

腳步聲漸漸遠了,大約是往芙蓉苑那邊報信去了。

雲岫聽著那話,心頭一緊,卻冇有回頭。

她隻是咬著牙,又將一條帕子浸了熱水,擰得半乾,疊成一條,敷在那人額上。

又將一床被子加蓋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隻是覺著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後,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人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從什麼極深極遠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來。

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涼下去的四肢也開始回暖。

雲岫探了探她的額頭,那滾燙的熱度已退了,摸上去隻是溫溫的,比常人的體溫略高一些,卻已不再是那般駭人的高燒了。

雲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額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收回來,指尖微微發顫。

黃昏時分,最後一線天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在青磚地上,是一層極淡的、橙紅的光。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色在雪後放晴,西邊的天際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積雪映著那霞光,泛著一層溫暖的粉紅色。

趙重睜開了眼睛。

她動了動手指,指腹蹭過那錦褥的緞麵,滑滑的,涼涼的。

她微微偏過頭去,便嗅到枕上有一股甜暖的香氣,沉沉的,像是壓在鼻端的一團棉花。

她抬了抬眼,入目是一頂紫檀雕花的月洞門架子床的帳頂,錦帳低垂,帳上繡著折枝牡丹,那金線在黃昏的微光裡一閃一閃的。

床柱上掛著一隻鎏金銀香球,鏤空的球麵透出細細的香菸,嫋嫋地升上去,散在帳頂的陰影裡。

這是哪裡?

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一隻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溫軟有力,托著她的肩胛骨,將一個大迎枕墊在她腰後,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綢長襖來與她披上。

她低頭看時,見那長襖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腕來,那腕骨纖細如削,不是自己記憶中那隻粗糲的男人的手。

她心裡一跳,卻冇有開口。

那人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盞溫水來,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邊。

她本能地張口嚥下,那溫水潤過乾涸的喉嚨,順著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閉了閉眼。

那人餵了她三四匙水,方將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幾日了。”那人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了她,“奴婢先扶您起來坐坐可好?”

她點了點頭。

那人便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墊在她頸後,將她扶著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著那柔軟的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人。

隻見那丫鬟約莫十**歲年紀,生著一張瑩白的麵孔,一雙杏眼又亮又柔,正望著自己,眼眶微微泛紅。

“奴婢叫雲岫。”那丫鬟見她望過來,便低了低頭,輕聲道,“是夫人的貼身丫鬟。”

趙重聽了,冇有說話。

她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膩纖長,十指如削蔥根,指甲上還塗著一層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將那雙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見那丫鬟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目光垂著,並不催促。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陌生:“鏡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隨即便轉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將那蒙著繡帕的銅鏡端了過來,在她麵前放好,略略調整了角度。

趙重望向鏡中。

鏡中映出一張女人的麵龐,雪白的肌膚,飽滿的額,一雙鳳目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一段慵懶的風情。

鼻梁挺直,嘴唇不點而紅,微微抿著。

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著鏡中人,鏡中人也怔怔地看著她。

她抬起手來,指尖觸到鏡麵上那人的臉頰,冰涼的。

那不是夢中人的臉,那是她自己的臉。

她將手緩緩放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軟而飽滿。她又抬眼去看鏡中,那張臉還在那裡,一分一毫都冇有變。

雲岫一直安安靜靜地守在旁邊,見她放下手,方輕聲道:“主子大病初癒,不宜勞神。奴婢先伺候主子喝盞熱茶可好?”

趙重冇有答話。她隻是看著鏡中那張臉,看了許久許久。過了好一會兒,她方緩緩點了點頭。

雲岫便轉身去沏茶。

她動作極輕,行止間幾乎冇有聲響,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不多時,一盞熱茶便端到了趙重手邊。

是一盞溫熱的蜂蜜桂花飲,金黃透亮的湯色,上頭漂浮著幾朵乾桂花,散發著清甜溫潤的香氣。

趙重接過來,雙手捧著,那溫度透過薄瓷壁傳過來,熨帖著她的掌心。

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甜,暖,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彷彿連胸口的堵澀都化開了些。

雲岫在她麵前的踏腳上坐下,並不急著說話,隻等她慢慢喝了幾口,方開口道:“主子心裡頭必定有許多想問的事。奴婢知道的,都告訴主子。”

趙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這個自稱雲岫的丫鬟,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心裡掂量過了才說出口的。

她看起來不過十**歲年紀,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你說。”趙重的聲音仍是啞的,但比方纔清亮了些。

雲岫便說了起來。

她說,這座府邸是成國公府,已故的老國公梁振業三年前戰死邊關,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繼業。

主母因哀痛過度大病一場,從此纏綿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饋自老夫人去世後無人主持,漸次落到了柳姨娘手裡。

各處管事多是柳姨娘安插的人,庫房、廚房、采買,皆有她的手伸進去。

府裡上上下下,隻知有姨奶奶,不知有夫人。

她說,柳姨娘方纔來探過病,話說得殷勤熱切,隻是眼淚一滴也冇有。

她說,世子每日來問安,站一站便走,禮數週全,卻與母親冇有半句多餘的言語。

她說,這府裡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麵上是國公府的旗號,掌舵的卻是個姨娘。

底下的人各懷心思,有等著看風向的,有趁亂撈油水的,也有幾個忠心舊人默默觀望,隻不敢出頭。

趙重聽著,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些話她聽進去了,卻像是隔著一層東西。

她還冇有完全接受“這個人是自己”、“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這兩件事。

可雲岫說的那些,她又隱隱覺得熟悉,彷彿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飄進來的聲音碎片,終於拚湊出了形狀。

雲岫頓了頓,又低聲道:“還有一事,奴婢要先稟明主子。”

趙重抬眼看她。

雲岫的目光垂著,落在她握著茶盞的手上,輕聲道:“主子這一病三年,外頭的人都道夫人已是將枯之木、將儘之燭。可奴婢這幾日伺候著,卻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與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趙重一時冇有明白她的意思,隻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雲岫抬起眼來,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窺見了什麼不該窺見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隱秘的歡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輕了許多。像是回到了二十歲上下時的光景。肌膚也好,氣息也好,都不像是一個纏綿病榻三年的人。奴婢不知這是如何發生的,隻是覺著,許是老天爺開恩,許是主子本就是個有福的人。這事奴婢不曾對旁人提起,主子心裡有數便是。”

趙重聽罷,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螢幕上那行字,“靈太後胡充華之肉身複刻體(**年二十歲)”。

原來那竟是真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從何說起。

她總不能告訴這個丫鬟:我是另一個人,我從另一個世界來,你的主子已經死了,如今住在這具軀殼裡的,是個連自己都還冇弄明白處境的男人。

她沉默了很久。

雲岫也不催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棵長在庭院裡多年的樹,不聲不響,卻踏實地撐著一方蔭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霞的最後一抹紅光也消失在天際線下了。屋裡隻剩那盞羊角燈的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上。

過了許久,趙重纔開口。她的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方纔穩了些:“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罷,我一個人靜一靜。”

雲岫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已比方纔鎮定了許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來,輕聲道:“夫人且安心養著。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說不遲。”說罷,輕輕福了一福,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子裡便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趙重坐在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雪後初晴的夜,風不大,但冷,吹得簷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是清脆的、空靈的聲響,遠遠近近地迴盪在夜色中。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茶盞的手,那雙手白膩纖長,在這等靜夜裡,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轉動手腕,看著那手在燈下變換著角度,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深圳那間出租屋裡冇有關的電腦螢幕,想起那個惡作劇一般的“確認”按鈕,想起自己活著時的種種。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泡麪與外賣填滿的日子,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羨慕彆人、卻從不曾真正邁出一步的躊躇。

二十八歲,一事無成,孤獨地死在一間租來的屋子裡。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國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個二十歲的絕色婦人,還有什麼係統、什麼肉身入替、什麼內宅爭鬥在等著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

想哭,也哭不出來。

胸口有千言萬語堵著,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理解這一切的人去說。

雲岫看起來忠心,可她說的那些話裡,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誠,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計?

她說的“天賜侍主”又是什麼意思?

還有那個柳姨娘,一個妾室,能在這偌大的國公府中一手遮天,絕不是等閒之輩。

這些念頭紛至遝來,在她腦中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幾上,慢慢躺了下去。

錦被柔軟而溫暖,帶著百合宮香的甜暖氣息。

她閉上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那是不屬於她自己的、女人的、輕柔而綿長的呼吸。

過了很久很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她一個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

活著便是活著,管他什麼肉身不肉身,什麼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來,再看看這個世界到底能把她怎麼樣。

窗外,夜幕四合,遠天有一彎極細的月牙,掛在不遠處梅樹的枝梢之間。

那梅樹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與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硃砂般殷紅。

簷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著,偶爾有一兩聲更鼓從遠處傳來,沉悶而悠長,像是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歎息。

靜馨院內外,終於安靜了下來。

雲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聽著正房裡再冇有動靜,方輕輕起身,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

裡頭呼吸均勻,是睡著了。

她這才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吹了燈,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著方纔替主子擦臉時指尖觸到的那層細嫩的肌膚,想著主子醒來後那雙鳳目中一閃而過的驚惶與迷茫,也想著自己方纔說出的那番話。

有些事,她冇有說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這三日裡,她曾經在無意間,瞥見主子那枯黃的麵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舊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膚。

那種變化不是緩慢的,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進行。

她當時驚得手中的帕子都落進了水盆裡,半晌纔回過神來。

她將這事瞞了下來,冇有告訴任何人。連太醫都冇有說。

因為她隱隱覺得,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她翻了個身,聽著窗外風過簷角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

那夜的風雪已經停了,月光灑在雪地上,將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晝。

遠處傳來梆鼓聲響,已是三更了。

這靜馨院的燈火,在這漫長的雪夜之後,終於一盞一盞地熄了。

隻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風燈,還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像是有人還未入睡,還在想著什麼心事。

正是:

雪夜沉屙驚客至,紗帷深處換新魂。

婢心未解前緣事,且向春風問故根。

不知這一覺醒來,這新來乍到的魂靈,又將麵對何等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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