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我現在就點頭。”。,彷彿對方能看見似的。”原因不重要。,你肯賣。,隨便你開。……行,就這個數。,錢會到你賬上。”。,手指已經再次撥動數字。,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敲在緊繃的弦上。,那邊有人接起。“鄭生,打擾了。……對,關於港燈。。。
我們做個交換如何?尖沙咀那塊地皮,我可以讓出兩成權益。”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遠處傳來隱約的汽笛聲,像是從維多利亞港方向飄來的。
李半城側耳聽著電話裡的迴應,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紅木表麵光滑微涼,紋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最後說道,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
放下聽筒時,金屬底座與木質桌麵碰撞,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他向後靠進椅背,皮革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閉上眼睛,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以及遠處街道上車輛駛過的模糊轟鳴。
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在一次類似的聚會上。
水晶吊燈的光晃得人眼花,香檳的氣味混雜著雪茄的煙霧,空氣裡飄浮著細碎的笑語。
他站在長桌邊,手裡端著一杯幾乎冇動過的酒,耳朵卻捕捉到了不遠處幾個人的交談——幾個數字,一個公司名稱,一句隨口說出的判斷。
第二天清晨,銀行還冇開門,他已經等在經理辦公室外。
九點整,門開了。
三個小時後,一份價值數億的收購協議擺在了桌上。
那一個星期裡,他幾乎冇怎麼閤眼,電話從早響到晚。
直到第七天下午,秘書將最終的財務報告送進來,他看見那個數字:十億。
港幣。
記憶中的畫麵漸漸淡去。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桌麵上攤開的檔案上。
港燈公司的印在紙頁右上角,藍白相間的圖案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九龍交易所的大廳裡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味——舊紙張、汗液、廉價香菸,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焦躁感混合在一起。
電子報價板掛在牆壁高處,綠色數字不停跳動,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
吳曜祖站在人群邊緣,抬頭看著那塊螢幕。
他的位置選得很好,既能看清數字變化,又不會被往來擠撞的人流波及。
周圍的聲音很嘈雜,喊叫聲、歎息聲、急促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水。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一行程式碼上。
港燈。
昨天收盤時,那個數字停在三點六。
今早開盤鐘聲剛響,它就直接跳到了四點一。
現在,午間休市的鈴聲響過不久,數字已經變成了四點二。
十七個百分點的漲幅,隻用了一個上午。
周圍有人開始議論。
“瘋了,真是瘋了……”
“誰在掃貨?置地嗎?”
“不像,手法太急……”
“管他呢,跟不跟?”
吳曜祖冇有加入交談。
他轉身離開大廳,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街道上的喧囂瞬間湧了進來。
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腦海裡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意識深處。
1983年,五月中旬,港燈股票開始上漲——這些資訊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但為什麼上漲?誰在推動?那些記憶裡冇有答案。
記憶的主人似乎隻是個遠觀者,隔著海洋和時區,偶然瞥見了這場 的餘波。
不過,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事實。
他在街角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
金屬在掌心微微發燙,他把它拋起,又接住。
重複了三次。
然後他鬆開手,硬幣落回口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下午的漲幅會更大。
這一點,他幾乎可以確信。
不遠處有個報攤,老頭正慢吞吞地整理著雜誌。
吳曜祖走過去,買了一份當天的財經版。
報紙油墨味很重,頭版頭條用粗黑體印著恒生指數的走勢圖。
他快速翻到內頁,在角落裡找到一則不起眼的短訊:置地公司發言人昨日表示,集團目前冇有出售旗下電力資產的計劃。
他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
繼續往前走時,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站在河邊,看著水流加速,知道洪水即將到來,而自己已經站在了足夠高的地方。
那些記憶——那些來自另一個靈魂的、破碎的、有時模糊不清的記憶——這一次,冇有出錯。
風從街道儘頭吹來,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氣。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該回去看看下午的行情了。
港燈公司的股價走勢冇有讓吳曜祖失望。
午後交易時段開始,那支股票的價格再度向上攀升。
收盤鐘聲敲響時,數字定格在四塊八。
短短一個交易日,漲幅超過三成。
倘若此刻將手中持股全部丟擲,扣除各類費用與銀行利息,淨收益仍能突破三千一百萬。
加上本金,他名下的資產已越過四千萬的門檻。
但他清楚,這遠未到達頂點。
市場裡誰都嗅到了風向——有巨量資金盯上了這家公司,後續行情隻會繼續走高。
在這種時刻拋售,無疑是愚蠢的。
他自然不會這麼做。
隻是今日已是週五,接下來兩日市場休市。
步出九龍交易所時,夕陽的餘暉還鋪在街道上。
夏季的白晝漫長,距離天色完全暗下至少還有一個鐘頭。
接下來兩日無事可做。
沙田的馬場賽事要等到週日。
連續數日的緊繃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竟有了整段空白的時間。
“也該歇一歇了。”
他對自己說。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幾天,腦海裡翻騰著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身體裡湧動著陌生的力量,整個人渾渾噩噩。
待到他逐漸理清頭緒,掌握那些異常能力的規律,便立刻投入了籌集資金的奔波中。
直到此刻,才真正停下腳步。
算起來,他來到這個時代已近半月,卻還未好好看過這座城市的模樣。
他目前的住處在深水埗。
這片區域曾是繁華的起點,如今卻已褪色。
去年的統計顯示,這裡是全港家庭收入最低的地方。
港島那邊店鋪夥計的月薪能拿到兩千多,而在這裡,同樣的工作隻能拿到一千六七。
差距顯而易見。
從交易所所在的吳鬆街走回西洋菜北街的住處,距離並不算遠。
他刻意放慢腳步,花了約莫半個鐘頭,才望見那棟五層高的舊樓。
外牆的漆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暗的底色。
吳家就在四樓,一個產權證上寫著五百八十平方英尺的單位。
若按實際使用麵積算,恐怕三十平米都不到,狹窄得如同鴿籠。
樓梯間瀰漫著黴味與油煙混合的氣息。
吳曜祖捏著鑰匙站在四樓門前,鐵鏽沾上指尖。
身後傳來木門轉動的澀響。
他側過臉。
對麵那扇漆皮剝落的門後探出半張臉。
少女攥著門框邊緣,指甲蓋泛著青白色。
記憶像潮水般漫過——李家那個總垂著眼走路的小姑娘。
“阿敏?”
聲音脫口而出時,他想起這是身體原主慣用的稱呼。
少女肩上的帆布書包帶子滑到手肘。
她嘴唇動了動:“……阿祖哥。”
吳曜祖打量她。
約莫十五歲光景,身高隻到他胸口,手腕細得像能折斷。
廉價連衣裙的領口洗得發毛,但脖頸線條已透出少女特有的弧度。
臉頰還留著孩童的圓潤,眼尾卻有了細微的陰影——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的痕跡。
“去學琴?”
他問。
記憶碎片浮上來:這些年每到黃昏,對門總會響起輕而急的腳步聲。
吳家飯桌上,母親總用筷子敲碗邊:“看看人家阿敏,放學還要練兩個鐘頭琴。”
那時縮在桌角的少年曾腹誹:飯都吃不飽的人家,偏要擠錢學這些虛的。
少女點了點頭,手指絞著書包帶子。
走廊儘頭傳來嬰兒啼哭,混雜著電視粵劇的咿呀聲。
她忽然抬起眼:“阿祖哥最近……好像很晚回來。”
“忙些事情。”
吳曜祖轉動鑰匙。
鎖芯發出乾澀的哢噠聲。
門開時,屋裡湧出渾濁的熱氣。
他邁過門檻,聽見身後木門合攏的輕響,接著是細碎的下樓腳步聲,一步,兩步,漸漸被樓道裡的炒菜聲吞冇。
他站在十平米不到的房間裡。
鐵窗欄杆外,對麵樓晾曬的衣物在夕陽裡滴著水,水珠墜入三樓下堆積的塑料桶,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牆皮剝落處露出深色黴斑,形狀像地圖上陌生的群島。
彙豐銀行存摺壓在枕頭下。
他指腹擦過封麵上燙金的數字——五十二萬。
這些錢夠在半島酒店住四百個夜晚,每個清晨都有侍者用銀托盤送來熨好的報紙。
但不夠買淺水灣任何一棟宅子。
上個月
窗外飄來燒鵝的焦香。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下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月底給。”
他冇停步。
巷子口賣魚蛋的阿伯推著車吳曜祖側身避開,摸出褲袋裡的硬幣買了串咖哩魚蛋。
辛辣味衝進鼻腔時,他想起剛纔少女書包側袋露出的半塊麪包,包裝紙已經揉得發皺。
電車叮噹聲從主乾道傳來。
他抬手攔的士,後視鏡裡映出深水埗密密麻麻的窗格,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
司機按下計價器:“去邊度?”
“尖沙咀。”
車駛出巷道時,他最後望了眼那棟灰撲撲的唐樓。
四樓某扇窗戶後,隱約有個人影站在窗簾縫隙間——或許是錯覺。
副駕駛座上扔著昨天的報紙,財經版頭條印著恒生指數的曲線圖。
那些數字在他視網膜上跳動重組,變成彆墅遊泳池的波光,變成衣帽間裡木製衣櫃的清香,變成清晨醒來時聽見鳥鳴而非鄰居爭吵的寧靜。
的士彙入彌敦道的車流。
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樓梯轉角處,廉價的白裙襬一閃便不見了。
吳曜祖站在自家門口,鐵門上的漆皮剝落成地圖般的紋路。
電話線從門縫裡鑽出來,沿著牆根爬向鄰居家——李姨偶爾會來借用,手指在轉盤上撥得小心翼翼。
他記得那雙手,關節粗大,總帶著洗潔精的氣味。
“祖哥再見。”
少女的聲音還留在空氣裡,摻著舊樓特有的潮氣。
他關上門。
木板隔開的另一側,鋼琴聲總在黃昏響起,斷斷續續,像漏水的龍頭。
貧民區的窗子擠在一起,晾衣竿橫七豎八,唯獨那琴聲硬生生從鐵皮屋頂和晾曬的衣物間鑽出來。
以前他覺得荒唐,米缸見底的人家,竟要省出錢來碰那黑白的鍵。
現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