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學生會主席辦公室。
時間是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成一道道狹長的、明暗交錯的光柵。空氣裏有紙張、舊書和電腦主機長時間執行後散發的淡淡焦糊味。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聲、滑鼠點選聲,和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張晉宇坐在辦公桌後,身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他麵前的桌上攤開著幾份檔案,最上麵是牛津大學法學院發來的、關於“保研預錄取資格暫時凍結,等待進一步品行審查”的正式通知郵件列印件。旁邊是香港大學紀律檢查委員會下發的“約談通知書”,要求他於三日內攜帶相關材料接受問詢。再旁邊,是校園論壇匿名舉報帖的截圖,標題刺眼:「深扒學生會主席張晉宇不為人知的‘案底’——這樣的人配代表港大嗎?」
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顯得冷靜。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握著滑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點選的頻率也比平時快了一些。電腦螢幕上開啟著好幾個視窗,分別是當年案件的電子卷宗、他這些年的獲獎記錄、學生會工作成果匯總,還有一個正在編輯的、準備提交給紀委會的詳細情況說明檔案。
吳玉娟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膝上型電腦。她穿著淺灰色的職業套裙,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她正在快速瀏覽著香港相關法律條文和牛津大學的學術品行審查流程,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下關鍵點,嘴唇微微抿著,眼神專注銳利。她沒有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目光與張晉宇短暫交匯,裏麵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援,還有一種並肩作戰的沉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不等裏麵回應,就被推開了。
林薇薇、黃誌峰、魏斌三人走了進來。他們臉上都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倦色,但眼神都很清醒。林薇薇走在最前麵,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黃誌峰和魏斌跟在她身後,兩人都沉默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緊繃的肩膀線條泄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晉宇哥,玉娟姐。”林薇薇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熬夜和趕路的痕跡,“我們回來了。具體情況在電話裏大致清楚了。現在需要我們做什麽?”
張晉宇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看向他們,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掃過,在黃誌峰和魏斌之間略微停頓了一下,但什麽也沒問。他指了指沙發:“坐。情況比電話裏說的可能更麻煩一些。舉報人不僅向學校紀委會和牛津大學匿名舉報,還在校園論壇持續帶節奏,買通了一些水軍賬號,把‘有案底不配當學生會主席’、‘學術品行存疑’的標簽打得很死。輿論有點壓不住,已經影響到學生會日常工作的開展了。”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牛津的郵件:“牛津那邊的態度比較公事公辦,要求我們提交當年案件的全部法律文書、案件定性說明,以及學校方麵的正式品行鑒定。如果學校最終認定我的‘案底’影響學生會主席任職資格,或者對我的人品有負麵評價,牛津的保研資格可能會被正式取消。”
吳玉娟合上膝上型電腦,聲音平穩地補充:“紀委會那邊的流程,我們諮詢了周律師。關鍵點在於,當年的案件定性,以及案底是否已經依法封存或消除。如果案件本身是見義勇為性質的正當防衛或緊急避險,且事後得到了妥善處理,那麽以此為由質疑學生會主席任職資格,本身就站不住腳。但輿論層麵,我們需要更主動地澄清。”
林薇薇走到張晉宇的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匿名舉報帖的截圖看了看,又看向張晉宇電腦螢幕上開啟的電子卷宗視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穩:“晉宇哥,當年案件的完整紙質卷宗,你手裏有備份嗎?包括警方的立案決定書、調查筆錄、證人證言、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以及法院出具的《犯罪記錄封存通知書》。”
張晉宇看向她,眼神深了些:“有。所有原始法律文書,我父親都妥善保管著。電子掃描件我也有。但這些屬於個人隱私,而且涉及未成年人,直接公開可能……”
“不需要完全公開。”林薇薇打斷他,目光清澈,“但我們需要向紀委會和牛津大學提交完整的、經得起核驗的證據鏈。同時,針對論壇的謠言,我們需要一場幹淨利落的反擊。不僅要證明你是清白的,還要把幕後造謠、買水軍的人揪出來,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看向黃誌峰和魏斌:“誌峰,你負責網路輿情監控和證據固定。用你的技術,把那些水軍賬號的ID、IP、資金往來鏈全部挖出來,能挖多深挖多深。魏斌,你聯係馬博文和李成熙,讓他們發動各自在體育圈和設計圈的人脈,從側麵收集張晉宇這些年正麵形象的佐證,包括他做的公益、幫助過的同學。同時,注意保護魏安,別讓這件事波及到他。”
黃誌峰和魏斌幾乎同時點頭,沒有一絲遲疑。黃誌峰走到另一台空閑的電腦前坐下,開機,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魏斌拿出手機,走到窗邊,開始低聲打電話。
張晉宇看著他們默契分工的樣子,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隻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謝什麽。”林薇薇搖頭,目光落回他臉上,眼神堅定,“我們是朋友,是戰友。當年你為魏斌出頭,是守護。現在我們為你澄清,也是守護。晉宇哥,把卷宗調出來,我們一起來捋清楚每一個細節。這場仗,我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接下來的三天,學生會主席辦公室成了臨時的“危機應對中心”。燈光經常亮到深夜。
黃誌峰幾乎住在了電腦前。他眼圈泛著青黑,頭發淩亂,但眼睛亮得驚人,裏麵是全然的專注和一種冰冷的銳利。他追蹤著論壇上每一個惡意賬號的蛛絲馬跡,利用爬蟲程式分析發帖模式和水軍特征,最終鎖定了一個核心的IP地址段和幾個頻繁交易的虛擬貨幣錢包地址。順著這些線索,他挖到了一個專門從事網路造謠、資料抹黑的工作室,並拿到了他們與張晉宇學生會競選對手的某位核心助手的通訊記錄和轉賬截圖。鐵證如山。
魏斌聯係了馬博文和李成熙。馬博文動用了CBA試訓球隊的關係,找到了幾位曾被張晉宇的法律援助中心幫助過的運動員,他們錄製了視訊,講述張晉宇如何幫他們應對合同糾紛、維護合法權益。李成熙則通過設計圈的群組,發動校友和合作夥伴,集體發聲支援張晉宇的人品和專業能力。傅妤也站了出來,以知名設計師的身份,公開駁斥關於張晉宇“人品低劣”的謠言,並拿出了張晉宇多次為弱勢群體提供免費法律諮詢的案例。
林薇薇和吳玉娟則全力協助張晉宇整理案件材料。她們將當年厚厚的卷宗一頁頁掃描、分類、標注重點,梳理出清晰的時間線和證據鏈。案發時張晉宇剛滿十六歲,為了保護被校外混混圍毆、索要“保護費”的魏斌,他衝上去阻止,在推搡中,一個混混自己撞到了路邊的消防栓上,額頭劃傷(輕傷)。警方調查後認定,張晉宇的行為屬於製止不法侵害,雖造成對方輕傷,但情節顯著輕微,且對方有錯在先,最終檢察院作出了不起訴決定。由於張晉宇當時是未成年人,且案件情節輕微,結案後,相關犯罪記錄依法予以封存。
所有材料準備妥當,邏輯清晰,證據確鑿。
第四天上午,香港大學紀律檢查委員會聽證會。
會議室裏坐著紀委會的幾位老師、學生代表,以及被通知到場的張晉宇、吳玉娟、林薇薇,還有那位匿名舉報的“幕後推手”——張晉宇昔日的學生會競選對手,以及他的助手。
氣氛凝重。那位競爭對手的助手先發難,言辭激烈地指責張晉宇“有暴力前科”、“隱瞞案底參選學生會主席”、“德不配位”,要求學校立即撤銷其職務,並建議牛津大學取消其保研資格。
輪到張晉宇陳述。他沒有看對手,而是麵向紀委會的老師,聲音平穩有力,將當年事件的起因、經過、結果,以及案件最終的法律定性,清晰完整地敘述了一遍。然後,他示意林薇薇。
林薇薇站起身,將準備好的材料影印件,一份份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老師。包括案件的原始卷宗掃描件(隱去敏感個人資訊)、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犯罪記錄封存通知書,以及多位法學專家對此類“未成年人見義勇為情節輕微案件處理”的法律意見書。
“各位老師,”林薇薇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響起,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張晉宇同學當年的行為,在法律上被定性為‘製止不法侵害’,是公民在他人麵臨危險時的正當之舉。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和犯罪記錄封存,已經充分說明瞭這一點。以此為由,質疑一位多年來品學兼優、為同學服務、屢獲嘉獎的學生會主席的任職資格,不僅於法無據,更是對‘見義勇為’這種寶貴品質的曲解和傷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臉色開始發白的競爭對手助手,繼續道:“至於所謂的‘隱瞞’——根據香港《罪犯自新條例》及相關未成年人保護法規,依法封存的犯罪記錄,當事人無需在一般情況下主動披露。張晉宇同學參選學生會主席時,並未被要求提供此類已封存的資訊。何來‘隱瞞’一說?”
紀委會的老師翻看著手中厚厚的、證據確鑿的材料,交頭接耳,神色漸漸緩和。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一位工作人員走進來,在主持會議的主任耳邊低語了幾句,並遞上一個U盤。主任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連線投影。
螢幕亮起。是黃誌峰遠端接入的視訊畫麵,以及他整理好的、關於網路水軍造謠的證據鏈。清晰的IP追蹤圖、虛擬貨幣流水、水軍工作室與競爭對手助手的通訊記錄截圖……一幀幀,鐵證如山。
畫麵最後,定格在那位競爭對手助手驚慌失措的臉上。
“關於校園論壇持續出現的惡意誹謗帖子,”黃誌峰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熬夜後的微啞,但異常清晰,“經技術溯源,IP地址鎖定,資金往來查證,已確認係由這位同學的助手,雇傭專業網路水軍工作室所為。其目的是惡意抹黑張晉宇同學聲譽,幹擾學校正常秩序。相關證據已同步提交給學校網路安全中心和警方。”
會議室裏一片嘩然。那位競爭對手臉色慘白,他的助手更是渾身發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結局毫無懸念。
紀委會當場宣佈:張晉宇同學早年案件屬見義勇為,情節輕微,已依法處理並封存記錄,不影響其學生會主席任職資格。對其品行的指控不成立。同時,對惡意造謠、雇傭水軍誹謗同學的行為,將依據校規嚴肅處理,涉事學生及助手將麵臨記過乃至更嚴厲的處分。學校將就此事件發布正式公告,為張晉宇同學澄清事實。
至於牛津大學那邊,由學校官方出具正式的品行鑒定說明,並附上全部法律文書,保研資格恢複隻是程式問題。
危機解除。爽利,徹底。
走出紀委會會議室,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張晉宇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了鬆。他看向身邊的吳玉娟,又看向林薇薇、黃誌峰(視訊已結束通話)、以及匆匆趕來的魏斌,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真實的笑容。
“謝謝。”這一次,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厚重的情緒。
“都說了,是戰友。”林薇薇也笑了,笑容裏帶著疲憊,但很明亮。
然而,這份勝利的輕鬆並未持續太久。林薇薇心裏清楚,張晉宇的危機是解除了,但她自己的“危機”,那場因她猶豫而引發的、更深層次的情感風暴,才剛剛開始顯現威力。
她先察覺到的,是黃誌峰的變化。
從上海回來後,黃誌峰就變得異常沉默。他不再每天給她發訊息分享日常,不再主動找她吃飯,甚至不再去語言實驗室進行全國大賽的備賽訓練。林薇薇去宿舍找他,他開門時眼神有些躲閃,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烏青濃重,像是很久沒睡好。房間裏很亂,攤開的同聲傳譯資料上落了薄薄的灰。
“誌峰?”林薇薇站在門口,輕聲叫他。
黃誌峰低著頭,沒有看她,隻是側身讓她進來,聲音很輕:“薇薇,你來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的邊緣。“我……我最近狀態不太好。全國大賽……我可能不去了。”
林薇薇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他身邊,沒有靠得太近,隻是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是因為我的猶豫,讓你難過了,對嗎?”她問得很直接,聲音很輕。
黃誌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依舊沒有回頭,喉嚨滾動著,過了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不是你的錯,薇薇。是我自己……沒辦法調整好。在紐約的時候,我以為我終於可以了,可以站在你身邊,可以給你未來。可是魏斌他……他也很好。你對他的在意,我都看到了。我沒辦法逼你選我,也沒辦法假裝不在意。我……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麵對他,麵對比賽。好像隻要一想到這些,我就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沒用的自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壓抑的哽咽。那些曾被治癒的心理創傷,在極度的情感壓力和自我懷疑下,出現了反複的征兆。他封閉內心,用逃避來應對無法抉擇的痛苦。
幾乎同時,林薇薇也從馬博文那裏,聽到了關於魏斌的訊息。
魏斌在“啟明之家”特殊教育學校的實習依舊認真,但他私下聯係了東京教育大學的導師,婉轉地詢問是否有可能推遲一年入學,或者轉為線上課程。理由是“想留在香港,多積累一些本地實踐經驗”。但熟悉他的馬博文看出,魏斌的眼神裏,失去了之前提起東京專案和特殊教育夢想時的那種光亮,多了幾分沉鬱和掙紮。他甚至開始打聽香港本地教育機構的研究生專案,似乎在為自己“可能去不了東京”做後備打算。
他的教育夢想,因為害怕離開後與林薇薇的距離變得更遠,因為害怕她的選擇最終不是自己,而產生了動搖。他想留下來,用他認為的“默默守護”,來換取一個不確定的可能。
林薇薇站在“啟明之家”的操場邊,看著遠處正耐心引導一個孩子的魏斌。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依舊挺拔,動作依舊溫柔,但林薇薇能感覺到,那身影裏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放棄遠方的寂寥。
她的心髒像被浸在冰水裏,又冷又疼。係統“救贖反噬”的警告在腦海中尖銳回響,伴隨而來的是所有係統技能的暫時封禁。她感受不到任何體能強化,那些心理學知識、危機預警彷彿也變得模糊。但這種“失去”,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她的猶豫不決,正在如何傷害這兩個她最珍惜的少年——一個在自我放棄中封閉,一個在為愛退縮中動搖夢想。
這不行。絕對不行。
她不能讓他們因為自己,失去光芒,失去未來。
幾天後的傍晚,林薇薇先約了黃誌峰,在學校後山安靜的小亭子裏。
夕陽將天空染成暖橙色,山風帶著草木的氣息。黃誌峰來了,穿著簡單的灰色連帽衫,臉色依舊不好,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林薇薇沒有迂迴,她看著他,目光清澈坦蕩,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
“誌峰,看著我。”她說。
黃誌峰慢慢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眼睛。
“我要跟你道歉。”林薇薇一字一句地說,“為我這些日子的猶豫不決,為我沒能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讓你這麽痛苦,甚至想要放棄你為之奮鬥了這麽久的夢想。對不起。”
黃誌峰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你先聽我說完。”林薇薇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從你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手,從你在賽場上逆風翻盤,從你在煙花下對我說‘我愛你’……每一次心動,每一次心疼,每一次為你驕傲,都是真的。你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無法替代的人。”
黃誌峰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眶迅速紅了。
“但是,”林薇薇的聲音低了些,但更堅定,“我對魏斌的感情,也是真的。看到他守護魏安的樣子,看到他談起教育夢想眼裏的光,看到他在我每一次需要時默默站在身後……那份心動和珍惜,同樣無法抹去。我沒辦法在你們兩個人之間,輕易地說出‘我選誰’。因為那是對你們任何一個人真心的辜負,也是對我自己內心的欺騙。”
她看著黃誌峰眼中翻湧的淚水,自己的眼眶也酸澀得厲害,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
“可是,誌峰,我的猶豫,我的無法抉擇,絕不能成為你放棄全國大賽、封閉自己、讓你之前的努力和成長付諸流水的理由。你的夢想,你的價值,從來都不應該係於我的選擇之上。你是黃誌峰,是那個戰勝了恐懼、拿下了省級金獎、在聯合國實習中閃閃發光的黃誌峰。你的未來在你自己手裏,在紐約,在你熱愛的同聲傳譯事業裏。不要因為我,就停下了向前走的腳步。那會讓我覺得,是我毀了你。”
“我不會……”黃誌峰哽咽著,眼淚終於掉下來,“我不會被毀掉……我隻是……很難受……”
“難受是正常的。”林薇薇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心疼,“我們可以一起麵對這份難受。但你不能用放棄比賽、放棄成長來懲罰自己,也懲罰我。誌峰,去參加全國大賽,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去證明,無論感情最終走向何方,你都是那個值得被愛、也足夠強大的黃誌峰。好嗎?”
黃誌峰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眼底全然的懇切與信任,用力點頭,眼淚大顆滾落:“好……我去。我會去比賽。可是薇薇……我……”
“不用現在給我答案。”林薇薇輕輕搖頭,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溫柔笑容,“我們都給自己一點時間。你也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未來,到底是什麽。等全國大賽結束,等你從紐約回來,我們再談,好不好?”
黃誌峰再次用力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安撫好黃誌峰,林薇薇第二天中午,去了“啟明之家”。
她在感統教室找到了剛下課的魏斌。孩子們被家長接走後,教室裏隻剩下他們兩人。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空氣裏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魏斌正在整理教具,看到林薇薇,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薇薇,你怎麽來了?”
“來找你。”林薇薇走過去,幫他一起把觸覺板放進收納箱,動作自然。“聽說,你在打聽香港本地的研究生專案?東京那邊,想推遲入學?”
魏斌整理教具的手頓了頓,笑容微微僵住,但很快恢複自然:“嗯,隻是瞭解一下。東京那邊……機會是好,但我覺得香港也需要好的特殊教育老師。而且……”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而且,我在這裏,對嗎?”林薇薇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很輕。
魏斌沉默了幾秒,沒有否認,隻是低下頭,繼續整理教具,手指卻有些無措地摩挲著教具邊緣。
林薇薇放下手裏的東西,轉過身,正對著他。她的目光平靜而坦誠,看進他微微閃躲的眼睛裏。
“魏斌,我也要跟你道歉。”她同樣直接,“為我的猶豫讓你不安,甚至讓你想要改變自己的人生規劃。對不起。”
魏斌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薇薇,你不用道歉,這和你沒……”
“有關係。”林薇薇打斷他,語氣堅定,“你是我見過,對特殊教育最有熱情、也最有天賦的人。東京教育大學那個專案,是你夢寐以求的平台,是你實現更大教育理想的關鍵一步。我看過你談起它時眼裏的光,那纔是你應該去追逐的未來。不要因為我,就輕易地說放棄,或者退而求其次。”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些,聲音放得更柔,卻字字清晰。
“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珍惜你每一次克製的守護,感動於你對魏安的溫柔,欽佩你對夢想的執著。你在我心裏,和黃誌峰一樣,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我無法割捨。”
魏斌的呼吸微微一滯,背脊挺直了,眼底有震驚,有動容,也有深沉的痛楚。
“但是,魏斌,”林薇薇看著他,眼神裏是全然的認真和懇切,“你的夢想,你的價值,也不應該被我的選擇所捆綁。你是魏斌,是那個為了弟弟咬牙堅持、為了學生和家長聯名信紅了眼眶、拿到了東京教育大學錄取的魏斌。你的未來在東京,在你想要深耕的特殊教育領域裏。不要因為我可能的選擇,就停下你前進的腳步,那會讓我覺得,是我耽誤了你。”
“你沒有耽誤我……”魏斌的聲音有些啞,他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是我自己……沒辦法想象離你太遠。我怕我一走,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感情不是靠距離來衡量的,也不是靠誰為誰犧牲夢想來證明的。”林薇薇搖頭,語氣溫柔卻有力,“如果我們之間有緣分,無論隔著多遠的海,心都會在一起。如果沒有,即使天天見麵,也走不到最後。魏斌,去東京,去追求你真正的夢想。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為了那些等待著你幫助的孩子們。等你在那裏站穩腳跟,等你實現了你想做的,我們再來談未來,好不好?”
魏斌抬起眼,看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眸,看著她眼底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鼓勵,心裏那片因為退縮和不安而產生的陰霾,彷彿被這束坦誠而溫暖的光,一點點驅散。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他說,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重新堅定的力量,“我去東京。不是為了放棄你,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再回來。”
林薇薇笑了,眼眶濕潤,但笑容明亮。“嗯。我等你。”
兩場深度溝通,耗盡了林薇薇所有的心力。她坦誠了自己最真實也最複雜的情感,也明確劃出了底線——絕不允許他們因為自己放棄夢想與未來。
係統依舊靜默,技能封禁的狀態沒有改變。但林薇薇覺得,有些東西,比任何係統技能都更重要。那就是坦誠、責任,和對所愛之人未來的珍視。
溝通結束後的幾天,黃誌峰重新回到了語言實驗室,雖然眉宇間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但訓練計劃重新提上了日程。魏斌也不再打聽香港本地的專案,開始積極準備東京的入學事宜,甚至還給林薇薇發了幾篇東京特殊教育領域的前沿論文,和她探討。
表麵似乎恢複了平靜。但林薇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給出了坦誠,也給出了等待的承諾。而他們的未來,依然籠罩在迷霧之中。
直到這天晚上,林薇薇收到了黃誌峰和魏斌幾乎同時發來的訊息,內容一模一樣:
「薇薇,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天台,我們想和你談談。」
林薇薇看著手機螢幕上並排的兩條資訊,心髒莫名地快跳了幾下。天台,那個充滿故事和轉折的地方。
她回複了同樣的「好」。
第二天下午,林薇薇提前幾分鍾來到了天台。風很大,吹得她長發飛揚。她走到欄杆邊,望著遠處湛藍的海麵和天空交接的地方,心裏一片紛亂,又奇異地平靜。她做好了準備,迎接任何可能的結果。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是兩個人。
林薇薇轉過身。
黃誌峰和魏斌並肩走了過來。他們都穿著簡單的休閑裝,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神都異常鄭重。兩人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黃誌峰先開口,聲音有些低,但很清晰:“薇薇,這幾天,我和斌哥……私下聊了很多。”
魏斌點了點頭,接道:“關於你,關於我們,關於未來。”
林薇薇的心提了起來,靜靜地看著他們。
黃誌峰和魏斌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裏沒有競爭的火花,隻有一種奇異的、達成共識的默契,和一種深沉的、讓林薇薇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然後,兩人同時看向她,黃誌峰的聲音和魏斌的聲音,幾乎重疊在一起,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裏:
“薇薇,我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