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百年禮堂的穹頂下，此刻燈火通明。空氣裏有淡淡的、新刷油漆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還混雜著數百人聚集時特有的、微熱的體溫氣息。觀眾席呈扇形環繞著舞台，幾乎坐滿了人。學生們穿著各院係的院服，老師們坐在前排的嘉賓席，幾位來自外交部駐港公署、聯合國開發計劃署駐華代表處的特邀評委，坐在最中央的位置，麵前攤著評分表和筆。
舞台正中央，立著三麵巨大的LED螢幕，此刻正滾動播放著校級同聲傳譯大賽的宣傳片。螢幕兩側，是兩間透明的同聲傳譯工作間，像兩個精緻的玻璃盒子，裏麵各有一套專業的同聲傳譯裝置：降噪耳機、話筒、控製麵板，還有兩把符合人體工學的黑色座椅。
距離比賽正式開始，還有十五分鍾。
後台休息室裏，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黃誌峰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子的布料。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係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發仔細梳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化了很淡的舞台妝，遮住了眼下那點因為備賽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眼神很亮，裏麵盛滿了全神貫注的鎮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繃緊的興奮。
他麵前的小圓桌上，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是密密麻麻的音標註解和專業術語。但他沒看，隻是閉著眼，嘴唇無聲地開合，在心裏最後過一遍幾個容易卡殼的長難句和專業名詞。呼吸平穩綿長，是賽前調整狀態時，心理醫生教他的腹式呼吸法。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林薇薇探進頭來，看到他閉眼靜坐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立刻進來，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她今天也穿了正裝，淺米色的西裝套裙，長發在腦後挽成利落的發髻，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幹練。但眼神很柔和，落在他身上，帶著全然的信任和鼓勵。
黃誌峰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慢慢睜開眼，轉過頭，看向門口。看到她的瞬間，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那是一個很淡、但真實的、帶著依賴的笑意。
“薇薇。”他輕聲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默唸稿件，有點啞。
“感覺怎麽樣？”林薇薇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門外隱約傳來的喧嘩聲。她走到他麵前，沒有靠太近，隻是遞給他一個淺藍色的保溫杯，“蜂蜜檸檬水，潤潤嗓子。溫度剛好。”
黃誌峰接過，擰開蓋子，小口喝了幾口。溫熱的、帶著清甜微酸的水流滑過喉嚨，很好地緩解了幹澀。他放下杯子，抬頭看她，眼神清澈。
“還好，”他說，聲音比剛才清亮了些，“不緊張。稿子都吃透了，該練的都練了。孫醫生教我的放鬆技巧，我也一直在用。”
他說著，手指輕輕碰了碰胸口——西裝內側口袋裏，放著一小瓶孫醫生開的、用於應急舒緩的植物精油噴霧，還有林薇薇之前送他的那顆星空投影燈造型的鑰匙扣。都是他給自己準備的“定心丸”。
林薇薇看著他，看著他眼裏那片全然的鎮定和隱隱燃燒的戰意，心裏那片因為大賽而始終懸著的石頭，終於緩緩落了下來。她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在教室裏被女生靠近都會臉色發白、手指發抖的少年，再看看眼前這個穿著西裝、眼神堅定、即將站上專業賽場的他，心裏湧起一股溫熱的、混雜著驕傲和欣慰的酸澀。
“誌峰，”她輕聲說，很認真地看著他，“你今天，特別好看。也特別……耀眼。”
黃誌峰的臉微微紅了。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但很快又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裏有光，像落進了星子。
“謝謝。”他啞聲說，頓了頓，又補充，“薇薇，等我比完賽，拿了金獎……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薇薇的心輕輕一顫。她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和亮得驚人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等你。”
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了。魏斌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身幹淨的淺藍色襯衫，外麵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但姿態鬆弛些。他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到兩人，對他們笑了笑，那笑容幹淨溫暖，像秋日午後的陽光。
“沒打擾你們吧？”他問，聲音很溫和，目光先落在林薇薇臉上，確認她沒事，然後轉向黃誌峰，眼神裏有毫不掩飾的鼓勵和信任。
“沒有。”黃誌峰搖頭，對他笑了笑。
魏斌走過來，把紙袋放在小圓桌上，從裏麵拿出一個精緻的木質餐盒，開啟，裏麵是整齊切好的水果，還有幾塊小巧的抹茶馬卡龍。
“吃點東西，補充點能量。”他把餐盒推到黃誌峰麵前，聲音很自然，“比賽要持續三個小時，中間有休息，但最好提前墊一下。水果補充維生素，馬卡龍快速供能。我算過時間，現在吃，不影響你上場狀態。”
他說著，又從紙袋裏拿出一瓶功能飲料，擰開，遞到林薇薇手邊：“你的。你陪了他一早上，也沒顧上喝水。”
林薇薇接過，道了謝，小口喝著。水溫剛好，帶著淡淡的電解質味道。她看著魏斌有條不紊地安排這一切，看著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他昨晚肯定也沒睡好，不是在備賽，就是在幫她查東西，或者……在暗中佈置什麽。
她想起今天淩晨，係統突然彈出的那條高階預警：
[係統高階預警：檢測到反派行動已啟動]
[行動內容：梁明蓮、陳靜嵐已混入校級同聲傳譯大賽賽場，買通後台裝置間工作人員，計劃在黃誌峰決賽環節切斷其同聲傳譯耳機線路，並播放高頻刺耳噪音幹擾]
[當前狀態：反派已就位，裝置已動手腳，工作人員已被收買]
[建議：立即與魏斌前往裝置間控製局麵，固定人證物證，同時確保黃誌峰比賽不受影響]
預警資訊冰冷清晰。她第一時間聯係了魏斌。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魏斌的聲音在深夜顯得格外清醒沉穩：“薇薇，我也收到風了。陳靜嵐昨天下午用假身份混進了賽務組臨時工的招募，梁明蓮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搞到了觀眾席的工作證。裝置間那邊，我已經讓張晉宇通過學生會的關係，調了可信的保安過去盯著，暫時按兵不動。我們等她們動手，人贓並獲。”
他說“我們”。那個“們”裏，包含了她，也包含了他們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和並肩作戰的信任。
此刻，魏斌就站在她麵前，神色如常地給黃誌峰準備賽前補給，彷彿昨晚那個在電話裏冷靜布控、眼神銳利的人不是他。隻有他眼下那圈青黑，和偶爾投向門口時、一閃而過的警覺目光，泄露了一絲端倪。
黃誌峰小口吃著水果，動作優雅，但速度不慢。他顯然也餓了。吃完幾塊水果，他拿起一塊抹茶馬卡龍，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然後看向魏斌，眼神認真。
“魏斌，謝謝你。”他說，“也謝謝晉宇哥，還有玉娟姐他們。我知道，你們肯定在背後幫我做了很多事。”
魏斌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溫和而堅定。
“不客氣。你是我們的兄弟，也是……薇薇最在乎的人。”他說著，看了林薇薇一眼，眼神溫柔，也坦然，“我們做這些，是應該的。你隻需要專心比賽，拿回屬於你的金獎。其他的，交給我們。”
黃誌峰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但忍住了，隻是更用力地咬了一口馬卡龍，把那股酸澀和感動，一起嚥下去。
休息室的門又被敲響了。是賽務組的工作人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生。
“黃誌峰同學，還有十五分鍾入場準備。請跟我來。”
黃誌峰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和領帶。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林薇薇，又看看魏斌。
“我去了。”他說，聲音很穩。
“加油。”林薇薇對他笑了笑，眼神裏有全然的信任。
“等你拿金獎。”魏斌也笑，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黃誌峰用力點頭，轉身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休息室。背影挺直，腳步沉穩。
門關上，休息室裏重新安靜下來。空氣裏還殘留著水果的清香，和馬卡龍甜膩的氣息。
林薇薇收回視線，看向魏斌。魏斌也正看著她，眼神裏的溫和笑意慢慢收斂，變得冷靜而銳利。
“裝置間在後台最裏麵，隔壁就是總控室。”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張晉宇安排的兩個保安，扮成電工，已經在裏麵了。陳靜嵐收買的那個工作人員，姓李，是賽務組臨時聘用的音訊除錯員。他十分鍾前進了裝置間，一直沒出來。梁明蓮在觀眾席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戴著工作證，假裝是賽務組協調員。”
他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很小的、黑色的無線耳機，遞給林薇薇一個，自己戴上另一個。
“這是張晉宇搞到的內部通訊裝置，頻率加密，保安和我們直連。”他除錯了一下，耳機裏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魏斌同學，林薇薇同學，能聽到嗎？目標李姓音訊員正在除錯二號同傳間的備用線路，動作有點可疑。陳靜嵐還沒出現。”
“收到。”魏斌對著領口一個不起眼的麥克風低聲說，“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等她們動手，人贓並獲。”
“明白。”
通訊切斷。魏斌看向林薇薇：“薇薇，你留在這裏，盯著黃誌峰比賽的情況。如果他耳機真的出問題，你立刻用這個——”
他從紙袋最底層，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裝置，看起來像個大號的移動電源，但側麵有幾個不尋常的介麵和指示燈。
“這是張晉宇從警用裝置渠道弄來的行動式訊號遮蔽與幹擾源反向定位器。”魏斌快速解釋，手指在裝置側麵點了幾下，調出一個簡單的操作界麵，“如果黃誌峰的耳機被切斷或受到幹擾，你按這個紅色按鈕，它能暫時遮蔽掉幹擾源訊號，同時反向定位發射器的具體位置，誤差不超過三米。資料會同步到我這裏和保安的終端。然後你立刻用對講機通知賽務組，切到備用線路。”
他把裝置塞到林薇薇手裏，又遞給她一個賽務組內部用的簡易對講機。
“我去裝置間外麵盯著。陳靜嵐肯定會露麵，她不會完全信任那個音訊員。我們要抓，就抓現行，把她們和收買的工作人員，一鍋端。”
他說著，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很快，但很輕。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過頭，看向林薇薇。
眼神裏的銳利和冷靜，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溫柔而克製的擔憂取代。
“薇薇，”他聲音很輕，但清晰，“注意安全。有事立刻叫我，我就在附近。”
林薇薇握緊了手裏的裝置，金屬外殼還帶著他的體溫。她看著他，用力點頭。
“你也是。”她說。
魏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他不再多說，拉開門，閃身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薇薇走到窗邊，透過單向玻璃，看向舞台方向。觀眾席已經基本坐滿，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隱約傳來。舞台上的LED螢幕停止了宣傳片播放，切換成了大賽的Logo和倒計時——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十分鍾。
她握緊了手裏的裝置，指尖微微發涼，但心跳平穩。耳朵裏戴著那個小小的無線耳機，能聽到裝置間裏保安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細微的器械調整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倒計時歸零。舞台燈光大亮，主持人走上台，開場白通過音響傳遍禮堂，引來陣陣掌聲。林薇薇的視線緊緊盯著二號同傳間——黃誌峰所在的玻璃房子。
他坐在裏麵，背脊挺直，戴上了降噪耳機，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而穩定地操作著，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完全看不出絲毫的緊張或怯懦，隻有一種全然的、沉浸在專業領域裏的自信和掌控感。
第一個環節是交替傳譯。一段關於全球氣候變化的英文演講，語速中等，但專業術語密集。黃誌峰的翻譯通過他麵前的話筒，清晰、平穩、精準地流瀉出來。中文措辭優美，邏輯嚴密，關鍵術語的轉換毫無滯澀，甚至帶著一種獨特的、沉靜的韻律感。
觀眾席裏響起低低的讚歎聲。前排的評委們交換著眼神，頻頻點頭，在評分表上快速記錄。
林薇薇的心稍微鬆了一點。但她沒敢完全放鬆，目光依舊緊緊鎖著黃誌峰的耳機和他麵前的裝置指示燈。一切正常。
交替傳譯環節結束，中場休息五分鍾。黃誌峰在玻璃房子裏，摘下耳機，活動了一下脖頸，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過玻璃和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後台休息室窗戶的方向，對著這邊，很輕地笑了笑。
那笑容幹淨，明亮，帶著完成挑戰後的輕鬆和隱隱的期待。
林薇薇的鼻子一酸。她對他用力點了點頭，雖然知道他可能看不見。
耳機裏突然傳來保安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魏斌同學，林薇薇同學，注意。陳靜嵐出現了，戴著臨時工牌，進了裝置間。她在和李姓音訊員說話，手指著二號同傳間的線路圖。”
林薇薇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握緊了手裏的遮蔽定位器，目光轉向裝置間的方向——在後台走廊的盡頭，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
幾乎同時，魏斌冷靜的聲音也在耳機裏響起，很輕，但清晰得讓人安心：“收到。我就在門外。薇薇，你盯著黃誌峰，決賽環節要開始了。按計劃來。”
“明白。”林薇薇低聲回應，目光重新鎖定舞台。
決賽環節是同聲傳譯。難度陡然提升，是一段關於量子計算與人工智慧倫理交叉議題的學術對談，語速快，思辨性強，中英文夾雜。這對譯員的即時反應、知識儲備和心理素質，都是極限考驗。
舞台上的對話開始了。黃誌峰重新戴好耳機，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發言者，嘴唇無聲地開合，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做著細微的調整。
翻譯流暢地輸出。再艱深的術語，再複雜的邏輯，再快的語速，都被他穩穩接住，消化，然後用清晰精準的中文，幾乎同步地傳達出來。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平穩，冷靜，帶著一種獨特的、能讓人安心傾聽的質感。
全場寂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禮堂裏回蕩。觀眾席上，不少人露出了驚豔甚至震撼的表情。評委席上，幾位特邀評委已經放下了筆，隻是專注地聽著，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黃誌峰完全進入了狀態。他整個人在發光。那些曾經籠罩著他的怯懦、敏感、自我懷疑的陰影，在這一刻，被專業領域裏的絕對自信和掌控感，徹底驅散了。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有心理創傷的少年，而是一個在自己的戰場上，閃閃發光的戰士。
林薇薇看著這樣的他，眼眶發熱，心裏那片因為緊張和擔憂而始終緊繃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被一種滾燙的、名為驕傲和欣慰的情緒，徹底填滿。
就在這時，耳機裏傳來保安急促的、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動手了！李姓音訊員切斷了二號同傳間的備用線路主接頭！陳靜嵐在操作檯上準備啟動高頻噪音發生器！位置在總控台左下角第三個黑色裝置！”
幾乎同時，林薇薇看到，二號同傳間裏，黃誌峰麵前的裝置指示燈，有一個瞬間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了——那是備用線路斷開的提示。而黃誌峰的翻譯，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到半秒的卡頓，雖然他立刻調整過來，用主線路繼續輸出，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察覺到了異常。
就是現在！
林薇薇沒有任何猶豫，用力按下了手裏遮蔽定位器上那個紅色的按鈕。
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側麵的指示燈亮起綠色。幾乎同時，耳機裏傳來“嘀”一聲輕響，是定位成功的提示。魏斌的聲音緊隨其後，冷靜而迅速：“定位成功，幹擾源鎖定。保安，動手！”
“收到！”
耳機裏傳來裝置間鐵門被猛地撞開的悶響，雜亂的腳步聲，陳靜嵐短促的驚呼，和李姓音訊員慌亂的叫喊：“你們幹什麽！我是在檢修裝置！”
“檢修裝置需要切斷選手的備用線路？需要啟動這個？”是保安冷硬的聲音，接著是某種裝置被強行關閉的“哢嚓”聲。
“人贓並獲。”魏斌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怒意，“陳靜嵐，李工，你們涉嫌破壞大賽裝置、蓄意幹擾比賽、損害他人權益，現在正式將你們移交賽務組和校保衛處處理。有什麽話，留著跟警察說吧。”
混亂的聲音很快被壓製下去，隻剩下陳靜嵐不甘心的、尖利的咒罵聲，漸行漸遠。
林薇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握著裝置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但心裏那片高懸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她抬頭看向舞台。
黃誌峰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後台這場風波的影響。他的翻譯隻在最初卡頓了那一下，之後迅速恢複了流暢，甚至比之前更加穩定、精準。彷彿那瞬間的線路中斷和高頻噪音的威脅，隻是拂過他戰袍的一粒微塵，絲毫不能撼動他此刻全神貫注、氣場全開的狀態。
他正在翻譯一段關於“科技向善”的總結陳詞。聲音透過話筒，清晰，有力，帶著一種沉靜的、卻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因此，技術的終極倫理，不在於它有多強大，而在於它被誰掌握，用於何種目的。真正的進步，是讓最前沿的科技，照亮每一個曾被遺忘的角落，溫暖每一顆渴望被看見的心。這，纔是我們追尋的，屬於所有人的未來。”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同步，舞台上的對話也恰好結束。
完美的 Timing。
寂靜。
然後，掌聲如同海嘯般爆發，瞬間淹沒了整個禮堂。觀眾席上，不少人站了起來，用力鼓掌。評委席上，幾位特邀評委也站起身，對著二號同傳間的方向，微笑著鼓掌。
黃誌峰在玻璃房子裏，慢慢摘下耳機。燈光落在他臉上，給他蒼白的臉色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他臉上沒有什麽激動狂喜的表情，隻是很平靜，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如釋重負的、但真實的笑意。他先是對著評委席和觀眾席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他的目光，再次穿過玻璃和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後台休息室窗戶的方向。
他看著林薇薇，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對她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無聲的、隻有他們能懂的訊號：我做到了。謝謝你。
林薇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隔著玻璃，對他揚起一個大大的、帶著淚的笑容。
而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舞台側後方，厚重的深紅色幕布邊緣，似乎有一片衣角，極快地被扯了進去，消失不見。
那片衣角的顏色……是淺藍色。和梁明蓮今天戴的工作證掛繩顏色，一模一樣。
林薇薇的心猛地一沉。
耳機裏，魏斌的聲音恰好傳來，帶著一絲緊繃後的放鬆，和隱約的擔憂：“薇薇，這邊處理完了。陳靜嵐和那個音訊員已經被保安帶走，證據都固定了。黃誌峰那邊……”
“誌峰比賽很完美，沒問題。”林薇薇快速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但是魏斌，我剛纔好像看到……梁明蓮在後台幕布後麵。她可能沒跟陳靜嵐一起在裝置間，而是單獨行動了。”
耳機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魏斌驟然變冷的聲音：“我馬上過來。你別動，就在休息室，鎖好門。我讓保安立刻排查後台所有區域。”
“不，”林薇薇說，目光緊緊盯著那片剛纔有異動的幕布方向，“誌峰馬上要下場了。領獎，采訪，然後回後台。如果梁明蓮的目標是他……”
她沒說完，但魏斌懂了。
“我明白。”他的聲音恢複了冷靜，但語速更快，“我現在從裝置間這邊繞過去，堵住後台通往休息區的另一條路。你從休息室出來，去接應黃誌峰，但別靠太近，保持距離，注意觀察周圍。我們前後夾擊，別讓她有機會靠近誌峰。保安馬上到。”
“好。”
通訊暫時切斷。林薇薇立刻將遮蔽定位器和對講機塞進隨身的小包，檢查了一下門鎖，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舞台傳來的隱約掌聲和喧嘩。她放輕腳步，朝著舞台側後方、選手退場的通道方向走去。心跳有些快，但思維異常清晰。
梁明蓮想幹什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剛剛拿下金獎、風頭無兩的黃誌峰下手？她能做什麽？辱罵？撕打？還是……
林薇薇想起前世書裏提到的“防狼噴霧”，心裏猛地一緊。如果真是那樣，在狹窄的後台通道，猝不及防之下，黃誌峰很可能中招。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和安全感，可能會被再次摧毀。
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走到通道口，這裏已經能看到舞台側麵的燈光。她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目光快速掃視著周圍。幾個賽務組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收拾東西，沒人注意到她。通道另一頭，魏斌的身影還沒出現。
舞台上，頒獎儀式開始了。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笑意：“……獲得本屆香港大學校級同聲傳譯大賽金獎的是——管理係，黃誌峰同學！恭喜！”
更熱烈的掌聲響起。林薇薇看到黃誌峰從二號同傳間走出來，走到舞台中央。燈光追著他，他整個人像是在發光。他接過獎杯和證書，對著台下再次鞠躬，然後湊到話筒前，簡短地說了幾句獲獎感言。聲音透過音響傳來，清朗，穩定，帶著笑意，完全聽不出剛剛經曆了一場高強度的腦力鏖戰，和一場未遂的陰謀破壞。
“謝謝組委會，謝謝評委老師，謝謝我的指導老師劉教授。也謝謝……一直支援我的朋友們。”他說著，目光似乎又朝後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個獎，不僅僅屬於我，也屬於所有幫助我、相信我、陪我走到今天的人。謝謝你們。”
他說完了，再次鞠躬，然後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捧著獎杯和證書，朝著後台通道走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林薇薇的心跳也隨著那腳步聲，一點點加快。她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掃過通道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堆放著道具的雜物架後麵，掛著備用幕布的金屬杆之間，通往衛生間的小岔路口……
沒有異常。
黃誌峰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他臉上還帶著領獎後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揚著大大的、幹淨的笑容。看到站在通道邊的林薇薇，他眼睛更亮了，快步走過來。
“薇薇！我……”他開口，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就在這時！
通道另一頭，那堆深紅色備用幕布後麵，一道淺藍色的身影猛地衝了出來！速度快得驚人，直撲向黃誌峰！
是梁明蓮！她頭發淩亂，臉色慘白，眼睛赤紅，裏麵燃燒著全然的瘋狂和怨毒。她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深藍色的小瓶子，瓶口對準黃誌峰的臉，拇指用力按下了噴頭——
“誌峰小心！”林薇薇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開了黃誌峰！
“嗤——！”
一股辛辣刺鼻的白色噴霧，劈頭蓋臉地噴在了林薇薇抬起格擋的左臂和側臉上！瞬間，火辣辣的刺痛感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麵板，眼睛也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和刺痛，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視線一片模糊。
“薇薇——！！！”
黃誌峰驚恐到極致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他被林薇薇撞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摔在地上，獎杯和證書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聲響。但他完全顧不上了，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想要抱住林薇薇，卻又怕碰到她受傷的地方，手懸在半空，劇烈發抖，臉色慘白如紙，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薇薇！你的臉！你的眼睛！”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和全然的恐懼。
幾乎是同時，通道另一頭，魏斌也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猛地衝了過來！他看到林薇薇臉上和手臂上那片刺眼的紅色灼痕，和她痛苦緊閉的眼睛，眼底瞬間一片赤紅，暴怒和心疼像岩漿一樣炸開！
“梁明蓮——！！！”他低吼一聲，根本不管那個還在噴著殘餘噴霧的瓶子，直接一腳狠狠踹在梁明蓮的肚子上！
梁明蓮慘叫一聲，被踹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手裏的防狼噴霧瓶子脫手飛出，滾到角落。她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但眼睛依舊死死瞪著被黃誌峰半扶半抱著的林薇薇，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瘋狂的笑。
“活該……林薇薇……你活該！你搶走我的一切……你毀了我的人生……這是你應得的報應！報應——！！！”
她的嘶吼尖利癲狂，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
魏斌看都沒看她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林薇薇身上。他衝到林薇薇身邊，想碰她，又不敢，手指顫抖著懸在她臉側，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後怕，嘶啞得幾乎變形：“薇薇！薇薇你看著我！眼睛怎麽樣？能睜開嗎？別怕，我在這裏，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林薇薇被那股辛辣的刺痛和眼睛的灼燒感折磨得幾乎說不出話，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流。她勉強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隻能看到魏斌和黃誌峰兩個重疊晃動、焦急萬分的臉。
“我……我沒事……”她咬牙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疼痛而發抖，“眼睛……有點刺痛，但應該沒噴進去很多……手臂……火辣辣的……”
“別說話了！儲存體力！”魏斌立刻打斷她，然後猛地扭頭，對著聞訊趕來的保安和賽務組工作人員，聲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叫救護車！立刻！還有，報警！把這個蓄意傷人的瘋子抓起來！證據確鑿，現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保安立刻上前，製服了還在地上嘶吼的梁明蓮。賽務組的人慌慌張張地打電話。通道裏瞬間亂成一團。
黃誌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想用裏麵幹淨的內襯去擦林薇薇臉上的噴霧，又不敢，手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聲音哽咽破碎：“對不起……薇薇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是我沒用……又讓你受傷了……”
“不怪你……”林薇薇忍著痛，努力對他扯出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因為疼痛而扭曲，“你做得……很好……金獎……實至名歸……”
黃誌峰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跪坐在她身邊，想抱她，又不敢，隻能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像個無助的孩子。
魏斌已經快速檢查了一下林薇薇手臂和臉上的傷勢。紅腫明顯，但沒有起水泡，眼睛雖然紅腫流淚，但瞳孔反應正常，應該隻是被刺激性氣體灼傷了角膜表麵，沒有造成永久性損傷。他心裏稍定，但怒火和心疼絲毫未減。
他單膝跪在林薇薇另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誌峰，拿著獎杯和證書，跟緊我。”他對黃誌峰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冷靜，但那種冷靜底下，是壓抑著雷霆的怒意和全然的守護，“我們去醫院。薇薇，別怕，我們都在。”
林薇薇靠在他懷裏，鼻尖是他身上幹淨的皂角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因為奔跑和激動而產生的汗味。他抱得很穩，手臂有力，胸膛溫暖。眼睛和手臂依舊刺痛，心裏因為剛剛的驚險而後怕，但奇異地，卻沒有太多的恐懼。
因為她知道，她在最安全的地方。
黃誌峰撿起地上的獎杯和證書，胡亂擦了擦眼淚，緊緊跟在他們身後。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神已經不再是最初的驚恐無助，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狠勁的堅定。他看向被保安押著、還在不停咒罵的梁明蓮，眼神冰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徹底的漠然和決絕。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校園的喧囂。
魏斌抱著林薇薇，大步朝著通道出口走去。黃誌峰緊跟在側。身後，是梁明蓮歇斯底裏的咒罵和哭泣，以及漸漸被甩開的混亂人聲。
而前方，是穿過通道盡頭、湧進來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午後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