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末刻,凝香軒的燭火依舊亮著,映得沈昭寧鬢邊點翠流蘇微微晃動。
青禾端來一盆溫熱的井水,擰了帕子遞到她手邊:“小姐,時辰到了,先擦把臉醒醒神。裴公子那邊的人已經在府門外候著,吉時快到了。”
沈昭寧接過帕子,指尖撫過臉頰,鏡中女子眉眼清麗,眼底藏著曆經兩世的沉穩與銳利,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哭哭啼啼的閨閣少女。她輕輕頷首,將帕子遞迴:“知道了。去請小姐過來吧。”
片刻後,沈清沅提著裙襬快步走進來,一身月白錦裙,裙襬繡著纏枝蘭紋樣,臉上帶著激動:“阿寧,都準備好了!父親那邊鬆了口,祖母也點頭了,安遠侯府那邊,再冇敢過來添亂。”
沈昭寧看向這位同父異母、真心待她的兄長,眼底泛起一絲暖意,笑了起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前世她被沈若微挑撥,與兄長漸行漸遠,直到最後才明白,整個沈府,唯有兄長是真心護著她的。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辜負這份親情。
“辛苦哥哥了。”她輕聲道,伸手握住沈清沅的手,“這次,多虧有你了。”
沈清沅搖了搖頭,回握緊沈昭寧的手:“我們是兄妹,說什麼辛苦。阿寧,你隻管放心,有我在,冇人敢再欺負你。”
正說著,門外傳來青禾的聲音:“小姐,吉時到了,該出門了。”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梳妝檯上的鳳冠霞帔。那是生母生前為她準備的嫁衣,雖曆經數年,依舊光彩奪目。她抬手,讓青禾為她戴上鳳冠,繫好霞帔。
銅鏡裡,女子一身紅妝,明豔動人,鳳冠上的珍珠流蘇垂落肩頭,襯得肌膚勝雪。
“真好看。”沈清沅由衷讚歎,眼眶卻微微泛紅,不捨的說到,“阿寧,以後要好好的。”
沈昭寧點點頭,眼底有著不捨和堅定。
走出凝香軒,庭院裡擺滿了紅燈籠,紅綢從院門一直延伸到府外,喜慶的氛圍籠罩著整個丞相府。府門外,卻站著一群麵色陰沉的安遠侯府下人,為首的是侯府大管家,正冷著臉,對著身旁的丞相府管事嗬斥。
“沈大人這是何意?不是說好了明日大婚嗎?改婚之事,我家侯爺尚未鬆口,沈大人這是想毀約嗎?”大管家語氣囂張,全然不將丞相府放在眼裡。
丞相府管事臉色漲得通紅,卻敢怒不敢言。安遠侯府勢大,連父親都要讓三分,他一個管事,哪裡敢硬碰硬。
就在這時,沈昭寧的身影從府門內緩緩走出。
她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步履從容,氣場強大,陽光灑在她身上,將紅妝襯得愈發明豔,一時間,整個丞相府門前,竟無人再敢出聲。
大管家見狀,更是氣焰囂張,上前一步攔住她:“沈小姐,姑娘這是做什麼?我家侯爺說了,你任性改婚,違背婚約,安遠侯府絕不認這門親!姑娘這般貿然出門,是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看安遠侯府的笑話嗎?”
周圍圍觀的百姓聞到了八卦的味道,都圍攏過來,竊竊私語聲不斷。
“聽說沈小姐要改婚,不嫁安遠侯世子,要嫁裴太傅家的公子?”
“真的假的?安遠侯府何等權勢,裴太傅雖有威望,卻遠不如侯府啊,沈小姐這是瘋了?”
“可不是嘛,安遠侯府都放話了,說沈小姐自毀前程,怕是要鬨得難看呢。”
聽到這些議論聲,沈昭寧卻很淡定,看向大管家,聲音清晰地傳遍四周:“張管家,我沈昭寧的婚事,何時輪得到安遠侯府置喙?”
“你!”張管家被噎得一噎,隨即怒的跺腳,“沈小姐,你彆忘了,你與安遠侯世子的婚約,乃是陛下親賜!改婚便是抗旨,是大罪!”
“抗旨?”沈昭寧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我何時說過不嫁?隻是,嫁的並非安遠侯世子罷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鑼鼓喧天的喜樂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支盛大的迎親隊伍正緩緩駛來。隊伍前頭,是八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上騎士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氣勢如虹。
隊伍中央,是一頂裝飾華麗的紅漆花轎,轎身雕龍刻鳳,掛著珍珠流蘇,轎簾上繡著龍鳳呈祥紋樣,光彩奪目,讓人挪不開眼。
花轎兩側,是手持喜燈、喜牌的儀仗,足足有百餘人,隊伍綿延數十米,將整條街道都占得滿滿噹噹。
這支隊伍,比尋常王公貴族的迎親隊伍還要盛大,氣勢更是壓過了滿京城所有的婚嫁排場。在場的上至八十老太太,下至八歲稚童都豔羨不已,風向立即倒戈。
“那是裴公子的迎親隊伍?”有人驚撥出聲。
“天呐,裴太傅家也太有排麵了吧!這哪裡是娶親,分明是彰顯權勢啊!”
“比起安遠侯府那幾個縮在府門外的下人,簡直是天壤之彆。”
“沈小姐命真好,成婚的排場這麼大,我成婚要是有這樣的排場做夢都會笑醒,這輩子都值了。”
“大白天的做什麼白日夢,還想這樣的排場,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早點洗洗睡吧,夢裡啥都有,也不想想京城裡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排場”
議論聲愈發熱烈,圍觀的百姓紛紛往後退,讓出一條通道。
張管家臉色鐵青,看著這支聲勢浩大的隊伍,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張管家萬萬冇想到,裴硯竟然會如此大張旗鼓地來迎親,排場如此盛大,分明是故意打安遠侯府的臉,不把安遠侯府放在眼裡。
就在這時,花轎前的裴硯翻身下馬,走向沈昭寧。
裴硯今日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如鬆,眉眼間帶著一點溫柔。他快步走到沈昭寧麵前,微微躬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聲音溫和:“昭寧,我來接你了。”
沈昭寧看向他,眼底泛起一絲笑意:“有勞裴公子了。”
兩人並肩朝著花轎走去,無視張管家他們的存在。
裴硯的手扶著她,指尖傳來的溫度,不知為何,讓沈昭寧莫名感到安心。前世,她從未與裴硯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隻知道他是清冷孤傲的太傅之子。這一世,裴硯伸出援手,成為她複仇路上的盟友。
周圍的百姓見狀紛紛歡呼起來,掌聲雷動。
“沈小姐好福氣啊,能嫁給裴公子這樣的良人。”
“裴公子這般看重沈小姐,安遠侯府怕是要顏麵掃地了,哈哈哈。”
“這哪裡是改婚,分明是沈小姐選更好的。”
安遠侯府的下人站在一旁,臉色都白了,卻無人敢再上前阻攔。他們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再鬨下去,丟的隻會是安遠侯府的臉麵。
沈昭寧坐上花轎,抬起後轎身輕輕晃動,卻絲毫冇有影響她美好的心情。她掀開轎簾一角,看向窗外,陸行舟的身影赫然出現在人群中。
他一身月白錦袍,麵容俊朗,可眼底卻有著不甘與憤怒。他看著沈昭寧坐上裴硯的花轎,看著她被眾人祝福,看著裴硯對她嗬護備至,急促的呼吸著,嫉妒與恨意在胸腔裡幾乎要炸開了。
陸行舟從未想過,沈昭寧竟然會真的改婚成功,還能風風光光地嫁給裴硯。在他看來,沈昭寧不過是個失去生母、在沈府備受冷落的嫡女,性子軟弱可欺,掀不起什麼浪花,根本冇有資本與安遠侯府抗衡。
可如今,沈昭寧不僅改了婚,還讓安遠侯府顏麵儘失,讓陸行舟成為了全京城嘲笑的物件。
陸行舟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鬆開,有史以來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不甘,不甘沈昭寧的轉變,不甘她如今的風光,更不甘失去了掌控她的機會。
陸行舟原本以為,沈昭寧會像以前一樣,對他一往情深,即便被他冷落、被沈若微欺負,也會默默忍受。可現在,沈昭寧卻像變了一個人,冷靜、果斷,甚至帶著一絲狠厲,讓陸行舟根本無法掌控。
花轎緩緩前行,穿過熱鬨的街道,朝著裴府的方向駛去。
沈昭寧放下轎簾,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
這是第一步。
改婚成功,贏下了與安遠侯府、與沈若微的第一局。
但這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讓所有傷害過她、傷害過沈家的人,都付出代價。要讓安遠侯府徹底垮台,讓沈若微身敗名裂,讓蕭景淵眾叛親離。
而今日這場盛大的婚禮,不過是她佈下的第一子,也是最關鍵的一子。
裴府門前,早已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裴太傅站在門前,看著沈昭寧走下花轎,眼裡是滿意與欣慰。裴太傅走上前,拍了拍裴硯的肩膀:“好,好啊!我裴家終於有兒媳了。”
沈昭寧微微躬身,行禮道:“見過裴太傅。”
裴太傅笑著扶起沈昭寧:“不必多禮,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昭寧,往後在裴府,有老夫在,冇人敢欺負你。”
“多謝太傅。”沈昭寧輕聲道。
走進裴府,喜宴正式開始。賓客們紛紛上前敬酒,祝福聲不絕於耳。沈昭寧笑著應對,從容不迫,落落大方,絲毫冇有怯場。
裴硯始終陪在她身邊,替沈昭寧擋下不少酒,輕聲叮囑她少喝一些。
沈昭寧笑著點頭迴應,在這陌生的裴府,有他相伴,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夜色漸深,喜宴漸漸散去。
沈昭寧回到新房,有些許疲憊,褪去鳳冠霞帔,坐在梳妝檯前。青禾為她卸下妝容,端來一碗安神湯:“小姐,喝點湯暖暖身吧。今日累壞了。”
沈昭寧接過湯碗,抿了一口,放下湯碗,目光看在窗外的月光上。
明日起,她將正式成為裴家的兒媳。而安遠侯府,絕不會善罷甘休,沈若微定會想方設法對付她。
但她不怕。
這一世,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安遠侯府的臉麵,今日已經落地。
而接下來,她要讓那些人,一點點失去所有,嚐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