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那場無聲的懲戒，像一場凜冽的秋風，瞬間掃清了張家屯上空瀰漫的汙濁空氣。所有針對張學峰和徐愛芸的閑言碎語，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人們再提起張家，語氣裡隻剩下敬畏，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牛家徹底成了屯裏的禁忌，那扇門彷彿被焊死，再無人靠近。
流言的堅冰被暴力破除，橫亙在張學峰和徐愛芸之間最後一道無形的屏障，也隨之消融。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小雨涵玩累了，早早就在炕梢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將屋裏映照得溫暖而寧靜。
徐愛芸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邊，手裏拿著針線，卻有些心不在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映在她略顯清減卻格外柔和的側臉上。
張學峰坐在她對麵的凳子上，擦拭著他那桿五六半步槍，動作緩慢而專註。屋裏很安靜，隻有布帛擦拭金屬的細微聲響。
過了許久，張學峰放下槍，抬起頭，目光落在徐愛芸身上。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剋製和距離，而是充滿了坦蕩的溫柔和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愛芸。”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徐愛芸手指一顫，針尖差點又紮到手。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經過上次月下交心和這次的風波，她心裏那份隱秘的期盼和依賴，早已破土而出，茁壯生長。
“屯裏的閑話，以後不會再有了。”張學峰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愛芸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臉頰有些發燙。
“咱們的事，也該定下來了。”張學峰繼續說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能總這麼不清不楚地住著。我想給你個名分，給雨涵一個堂堂正正的家。”
徐愛芸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她雖然猜到學峰有心，卻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提出來。
“俺……俺……”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隻覺得眼眶又開始發熱。
“你願意嗎？”張學峰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得像是在起誓，“嫁給我，往後咱們就是正經夫妻。一起把雨涵撫養長大，把這個家經營得紅紅火火。”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誠，裏麵沒有絲毫的勉強或施捨，隻有對她這個人、對這個家的全部珍視和承諾。
徐愛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懼的淚水，而是喜悅和幸福的淚水。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真心，所有的不安和顧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清晰：“俺……俺願意！”
張學峰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烏雲，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既然決定了，張學峰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第二天，他就直接去找了屯長和幾位在屯裏德高望重的老人。
聽說張學峰要和徐愛芸正式成親，屯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他抽著旱煙，沉吟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學峰啊，你和愛芸……這按老理兒說，是有點……那個。不過，你們的情況特殊，學雷不在了，你照顧嫂子侄女，如今要成一家人，也算是……唉，你們自己拿主意吧。隻要你們是真心實意過日子，俺們沒啥說的。”
另外幾位老人互相看了看，也都默默點了點頭。經過牛家事件，誰還敢對張學峰的決定說個不字？更何況，拋開那層叔嫂名分，張學峰重情重義、能幹擔當，徐愛芸賢惠善良，兩人若能結合，對這個家、對小雨涵，無疑是最好的歸宿。
得到了屯裏長輩的默許，張學峰立刻開始張羅。他不打算大操大辦，也不想招搖，隻想辦一個簡單卻鄭重的儀式，給徐愛芸一個交代。
沒有三媒六聘，沒有繁文縟節。張學峰去公社供銷社，給徐愛芸扯了一身紅底碎花的新布料，又給小雨涵買了一塊做新衣裳的布。徐愛芸連夜趕工，給自己和女兒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婚禮就定在三天後的晚上，就在張家老宅裡辦。張學峰讓孫福貴他們獵了一隻肥麅子，又從小海子撈了不少魚，徐愛芸和翠花、春草一起，蒸了白麪饃饃，包了豬肉酸菜餡的餃子，算是婚宴的席麵。
到了那天晚上，張家老宅裡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堂屋正牆上貼了一個大大的紅雙喜字，是徐愛芸自己剪的。雖然沒有張燈結綵，但屋裏屋外都點起了好幾盞油燈，照得一片通明。
屯長和幾位老人作為見證人，坐在上首。狩獵隊的全體成員和他們的家眷，以及屯裏一些關係近的鄉親，擠滿了不算大的堂屋和院子，顯得熱鬧非凡。
徐愛芸穿上了那身自己縫製的紅碎花衣裳，雖然布料普通，卻將她襯托得格外溫婉動人。她臉上施了薄粉，帶著新嫁孃的羞澀和喜悅。小雨涵也穿上了新衣服，像隻快樂的蝴蝶，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張學峰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半新衣服，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儀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兩人在屯長和幾位老人的見證下，對著堂屋正桌上供奉的張父張母以及大哥張學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張學峰沉聲道：“爹，娘，大哥！你們在天上看著！今天我張學峰和徐愛芸結成夫妻！往後，我一定好好待她，待雨涵，撐起這個家，絕不讓她們再受半點委屈！”
徐愛芸也含著淚，哽咽道：“爹，娘，大哥……你們放心……俺和學峰……會好好過日子的……”
沒有拜天地，沒有夫妻對拜。這三個頭，就是他們對過往的告別，也是對未來的承諾。
禮成之後，院子裏立刻熱鬧起來。大盆的燉麅子肉，紅燒魚，白麪饃饃，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了上來，香氣四溢。張學峰拿出了準備好的散裝白酒，給男人們倒上。
“各位叔伯鄉親，各位兄弟！”張學峰端起一碗酒，聲音洪亮，“今天是我張學峰和徐愛芸的大日子！感謝大家來捧場！別的客氣話不多說，肉管夠，酒管飽！大家吃好喝好！”
“恭喜學峰！恭喜愛芸！”
“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好好過日子！”
眾人紛紛舉杯祝賀，氣氛熱烈而真誠。雖然這場婚禮簡陋得有些不合規矩，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真情實意。
徐愛芸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看著身邊器宇軒昂的丈夫，看著歡快奔跑的女兒，隻覺得如同在夢中一般。幾個月前，她還帶著女兒被趕出家門，惶惶如喪家之犬。而如今，她卻擁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充滿溫暖和希望的家。
她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臉上綻放出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這一夜，張家老宅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直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當客人們都離開，院子裏重歸寂靜時，張學峰和徐愛芸站在屋簷下，看著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累了麼？”張學峰輕聲問。
徐愛芸搖搖頭，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不累。”
月光如水，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融在一起。
從今夜起，他們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前路或許還有風雨，但此刻，他們擁有彼此，便擁有了麵對一切的勇氣。這個簡陋卻情意深重的婚禮，為他們坎坷的前半生畫上了一個句號，也為他們充滿希望的後半生，揭開了嶄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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