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屯彷彿一夜之間被注入了無窮的活力,如同一個沉睡多年的巨人,在凜冽的寒風中蘇醒,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與歡歌。
打穀場變成了日夜不休的工地指揮部和物資集散地。紅磚、水泥、砂石堆成了小山,建築隊的師傅們吆喝著,屯裏的青壯年們甩開膀子,和灰、砌牆、上樑,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號子聲、歡笑聲,交織成一首充滿希望的勞動交響曲。第一棟五保戶劉奶奶家的磚瓦房已經封頂,紅磚牆,青瓦頂,明亮的玻璃窗,在周圍一片低矮灰暗的茅草房中,顯得格外氣派紮眼,成了全屯人羨慕和嚮往的樣板。
小學校和衛生所的地基已經夯實,開始砌築牆體。孩子們不再到處瘋跑,而是每天準時聚集在臨時搭建的“露天課堂”裡,跟著屯裏唯一讀過中學的陳石頭(臨時客串老師)咿咿呀呀地讀書認字,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兩口深水井的鑽機已經架起來,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向著地下深處進發。屯裏的老人們蹲在向陽的牆根下,抽著旱煙,眯著眼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皺紋都彷彿舒展了許多,話題也從往日的家長裡短、抱怨年景,變成了“學峰這房子蓋得真氣派”、“這路修好了俺家小子娶媳婦都容易”、“以後娃娃們可享福咯”。
張學峰家那棟老舊的泥土房暫時還沒動,但院子裏也是人來人往。這裏成了臨時的“合作社”籌備處和“興安”東北辦事處。孫福貴和周建軍帶著幾個南邊跟過來的精幹手下,忙著清點從南方運回的物資,規劃下一步的藥材收購和運輸路線。王海峰和老陳頭則發揮他們人熟地熟的優勢,走家串戶,宣傳“合作社”的構想,登記願意參與的農戶。
徐愛芸帶著雨涵和鐵蛋,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燒著熱乎乎的炕頭,每天變著花樣給忙碌的眾人做飯,臉上始終帶著滿足而安寧的笑意。小興安成了全屯的“團寵”,被這個抱抱,那個逗逗,咯咯笑個不停。
張學峰自己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白天在工地、在打井現場、在合作社籌備處穿梭,協調物料,解決糾紛,給建築隊鼓勁,跟鄉親們拉家常。晚上則和孫福貴、陳石頭等人開會,規劃屯子的整體佈局、合作社的章程細節、以及如何將南方的資金、技術和市場,與東北的資源、人力和土地更好地結合起來。
他的回歸,不僅僅帶來了財富和改變,更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見的希望和奔頭。整個張家屯,乃至附近幾個屯子聽到風聲的人,心氣都被提了起來,彷彿看到了一個金光閃閃的未來就在眼前。
然而,如此大規模的建設和改造,如此高調的“衣錦還鄉”和“散財”行為,不可能不引起外界的關注和波瀾。
最先坐不住的,是公社和縣裏的某些人。
當三輛滿載物資的“解放”卡車開進張家屯時,訊息就已經傳到了公社。公社書記起初沒太在意,以為又是哪個在外邊掙了點錢的社員回來顯擺。但隨著張家屯開始大興土木、又是蓋房又是修路又是打井的訊息不斷傳來,特別是當得知張學峰要“包攬全屯磚瓦房”、“修建學校衛生所”、“還要搞什麼藥材合作社”時,公社書記坐不住了。
這動靜太大了!這得花多少錢?這個張學峰,以前不就是個獵戶嗎?聽說後來跑南方去了,怎麼突然這麼有錢?錢哪來的?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帶著疑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公社書記帶著兩個幹事,坐著吉普車來到了張家屯。他們先是在屯口被那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麵震了一下,隨即找到了正在工地協調材料的張學峰。
“張同誌,你這……搞這麼大陣仗,跟公社彙報了嗎?這土地、這規劃、這建築材料……符合政策嗎?”公社書記端著架子,語氣帶著審視。
張學峰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他不卑不亢地請書記到臨時指揮部(一個用帆布搭的棚子)坐下,讓栓子倒了熱水。
“王書記,您來得正好。”張學峰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材料,“這是我這次回鄉,打算為咱們張家屯做的一點事情的簡要計劃,正準備向公社和縣裏彙報呢。”
他指著材料上的內容,條理清晰地解釋:“第一,關於給鄉親們蓋新房。這屬於社員自建住房,土地是各家各戶的宅基地,完全符合政策。建築材料是我個人出資購買,分發給鄉親們,屬於個人捐贈,幫助鄉親改善居住條件,我想這應該也是政策鼓勵的。”
“第二,修路。從屯子到鎮子這條路,是集體所有的生產路。我出資修繕,改善交通條件,方便集體生產和生活,這應該也是好事。”
“第三,建小學校和衛生所。這是公益事業,我出錢出料,屯裏出地出力,建成後歸集體所有,服務於全體社員。這更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第四,藥材合作社。這是我們響應國家發展多種經營、搞活農村經濟的號召,以‘公司 農戶’的形式,帶領鄉親們利用咱們山林土地的優勢,發展特色經濟,增加收入。章程草案在這裏,保證自願參與,公平交易,合法經營。”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點明瞭事情的公益性和合法性,又暗示了自己有足夠的資本和決心,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關係(能搞到這麼多緊俏物資和資金)。
公社王書記看著那份計劃書,聽著張學峰沉穩自信的闡述,再看著棚子外那些明顯質量上乘的建築材料和幹勁十足的鄉親們,心裏的疑慮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尷尬和……隱隱的興奮。
如果這張學峰真能做成這些事,那對他這個公社書記來說,豈不是天大的政績?全公社第一個“小康屯”、“模範屯”出現在他的任上,這分量可不輕!
王書記的臉色立刻和緩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笑容:“哎呀,張同誌,你看你,這麼大的好事,怎麼不早點跟公社通氣呢?我們也好全力支援嘛!你這可是給咱們公社,給咱們縣,長了臉啊!你放心,隻要符合政策,有利於集體和社員,公社一定支援!”
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張學峰心中明瞭,笑著感謝了書記的“支援”,並適時地提出,希望公社能在辦理相關手續、協調部分建材(如計劃內的木材指標)等方麵提供幫助。王書記滿口答應。
送走公社書記,張學峰知道,更大的考驗可能還在後麵。果然,幾天後,一個更重磅的訊息傳來——縣長要親自來張家屯視察!
縣長周為民,五十齣頭,是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作風務實,這幾年一直在抓農村經濟發展和脫貧工作,但限於客觀條件,成效有限。他早就聽說了張家屯突然冒出來的“能人”張學峰和那令人瞠目結舌的建設計劃,起初也是將信將疑,甚至有些擔心是“浮誇風”或者有什麼不法勾當。但在聽了公社的彙報,又私下派人瞭解了一些情況後,他決定親自來看一看。
縣長的吉普車在一個寒風凜冽的上午,開進了張家屯。陪同的有縣農業局、教育局、衛生局的幾位局長,以及公社的王書記等人。
車子剛進屯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雖然已是嚴冬,大地封凍,但屯子裏卻是一片火熱的建設景象。整齊堆放的建材,已經封頂的幾棟嶄新磚房,正在鋪設路基的砂石路,轟鳴的打井機,以及那些雖然穿著破舊但臉上洋溢著笑容、幹得熱火朝天的社員們……一切都充滿了蓬勃的生機和希望,與周邊其他沉寂的村莊形成了鮮明對比。
周縣長沒有讓人提前通知,直接讓車停在了打穀場邊。他下車,揹著手,仔細地觀察著。
張學峰得到訊息,連忙從合作社籌備處趕過來。他今天特意穿得比較樸素,但乾淨利落。
“周縣長,各位領導,歡迎歡迎!”張學峰快步上前,主動伸出手。
周為民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半頭、眼神沉穩銳利、帶著一股子幹練氣息的中年漢子,伸出手與他握了握:“你就是張學峰同誌?久仰大名啊。”
“縣長過獎了,我就是張家屯一個普通社員,出去闖蕩了幾年,有點小成績,想著回來回報鄉親,建設家鄉。”張學峰語氣誠懇。
“走,帶我看看。”周縣長沒有多說。
張學峰領著周縣長一行,從打穀場開始,參觀了正在建設的劉奶奶家新房(內部已經粉刷,寬敞明亮),檢視了小學校和衛生所的地基和規劃圖,觀摩了打井現場,又沿著已經開始鋪設砂石的路基走了一段。每到一處,他都詳細解說規劃和進展,回答縣長和各位局長的問題,不誇大,不隱瞞,資料清晰,目標明確。
周為民問得很細,從資金來源、材料採購、到技術保障、未來管理,甚至問到了“藥材合作社”的具體運作模式和市場前景。張學峰一一作答,思路清晰,對政策和市場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既展現了雄厚的資本實力(坦言部分資金來自南方正當生意),又表達了對家鄉發展的深切責任感和長遠規劃。
“你說這個‘公司 農戶’的合作社,能保證農戶的收益嗎?萬一市場波動怎麼辦?”農業局局長問。
“我們‘興安公司’會以保底價收購,確保農戶不虧本。同時,我們會建立分級收購和深加工體係,開發高附加值產品,提高抗風險能力。市場方麵,我們在南方已經建立了穩定的銷售渠道,並且正在開拓更廣闊的市場。”張學峰的回答自信而周全。
“你出資建學校和衛生所,後續的執行費用、師資和醫生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讓你貼錢吧?”教育局和衛生局的局長更關心持續性問題。
“學校和衛生所建成後,產權歸集體。執行費用,一部分可以由集體提留和適當收費解決,另一部分,‘興安公司’願意設立一項專項基金,長期資助,確保其正常運轉。師資和醫生,我們會協助公社和縣裏,招聘和培訓合格人員。”張學峰顯然已經考慮得很遠。
周為民一直默默地聽著,看著,偶爾問一兩句關鍵問題。他的臉上,最初的審視和疑慮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欣賞和驚訝。
這個張學峰,不簡單!不僅有魄力,有資本,更有頭腦,有遠見,做事紮實,考慮周全。他所做的這一切,不僅僅是簡單的“散財”或“顯擺”,而是一套完整的、旨在從根本上改變家鄉麵貌、帶領鄉親共同富裕的係統性工程!這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了當前國家對於農村發展的政策導向和精神!
一圈看下來,回到打穀場臨時指揮部。周為民讓隨行人員暫時離開,隻留下張學峰和自己。
“學峰同誌,”周為民的語氣變得親切了許多,“不瞞你說,來之前,我還有些擔心,怕你是搞‘一陣風’,或者有什麼別的打算。但今天看了,聽了,我放心了,也更高興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學峰:“你做的這些事情,件件都是實事,好事,大事!改善居住、興辦教育醫療、發展特色產業、帶領群眾致富……這不就是我們當前農村工作最需要抓的嗎?你不僅想到了,而且正在實實在在地乾!有眼光,有魄力,更有能力!”
張學峰連忙謙虛:“縣長,您過獎了。我就是想為生我養我的地方做點事。”
“不用謙虛。”周為民擺擺手,“你的做法,給我們縣,甚至給更大範圍的農村發展,提供了一個非常值得借鑒的思路和樣板!個人資本與集體利益結合,外部市場與本地資源對接,短期改善與長遠發展統籌……很好,非常好!”
他沉吟片刻,鄭重道:“學峰同誌,縣委縣政府,全力支援你在張家屯的探索和實踐!有什麼困難,需要什麼政策支援,可以直接向我,或者向相關部門反映!我們要把張家屯,樹成全縣、乃至全地區的典型!你要大膽地乾,放手地乾!不僅要讓張家屯變樣,還要總結出可複製、可推廣的經驗來!”
縣長到訪,高度肯定。
周為民縣長的一番話,不僅僅是口頭表揚,更代表了官方最高層麵對張學峰所做一切的正式背書和鼎力支援!這意味著,張學峰在張家屯的龐大建設計劃和發展藍圖,從此將暢通無阻,甚至可能獲得更多的政策傾斜和資源扶持。
送走心潮澎湃的周縣長一行,張學峰站在打穀場上,望著屯子裏依舊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豪情萬丈。
有了縣裏的肯定和支援,他在家鄉的根基將更加牢固,事業將更加順遂。張家屯,將成為他整個商業帝國中,最穩固、最溫暖、也最具象徵意義的大本營。
而從張家屯輻射開去,他的影響力、他的“興安”模式,或許將真正開始改變這片廣袤而厚重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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