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消融,泥土的芬芳混雜著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在張家屯的空氣中彌漫。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奏響著季節更替的序曲。公審大會的喧囂已然遠去,與東北虎那場無聲的對峙也沉澱為心底的敬畏,狩獵隊的生活重心,開始從複仇與搏殺,轉向更長遠的發展。
倉房裡堆積的皮毛和山貨,在張學峰眼裡,不再僅僅是換取現金的戰利品。與老虎的相遇讓他更深切地明白,靠山吃山,不能隻懂得索取,更要懂得經營,讓這份來自山林的饋贈,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這天晚上,狩獵隊核心成員再次聚在張家老宅。油燈的光暈照亮了幾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孫福貴的肩膀基本痊癒,隻是還不能進行太劇烈的活動。李衛東、周建軍、陳石頭圍坐在炕桌旁,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咱們狩獵隊,走到今天不容易。」張學峰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鐵柱和大剛用命換來的教訓,咱們不能忘。往後,不能光指著進山玩命。得想想,怎麼讓咱們的隊伍,咱們的家底,更厚實,更長遠。」
他指著倉房方向:「那些皮子,直接賣給供銷社,價錢被壓得厲害。尤其是紫貂皮、狐狸皮,好東西賣不出好價錢,虧得慌。」
「那咋整?咱們自己也不會硝皮子啊。」陳石頭撓了撓頭。
「不會可以學!」張學峰語氣堅定,「我打聽過了,公社老皮匠趙瘸子,手藝是祖傳的,以前在皮貨行乾過。咱們請他出山,教咱們的人硝皮子!把生皮變成熟皮,價錢能翻好幾番!」
這個提議讓眾人眼睛一亮。
「能行嗎?趙瘸子那脾氣,犟得很,肯教嗎?」孫福貴有些擔心。
「事在人為。」張學峰沉聲道,「咱們出錢,出人,給他打下手,誠心學。再說了,咱們狩獵隊現在不缺皮子,他有了穩定的好皮源,手藝也能傳下去,是雙贏的事。」
「我看行!」李衛東表示支援,「咱們自己會硝皮,往後就能挑品相最好的留下,或者賣到更遠的地方去,不用受供銷社的氣了。」
「對!還能接彆的屯子的皮子來硝,收點加工費!」周建軍也補充道,腦子活絡起來。
見大家都同意,張學峰繼續丟擲他的規劃:「光硝皮還不夠。咱們打到的肉,除了分給大家和賣掉,還可以試著做成燻肉、肉乾,能放得更久,價錢也更好。山上的蘑菇、木耳、蕨菜,春天下來了,也可以組織屯裡的婦女孩子去采,由咱們統一收過來,品相好的曬乾了賣到縣裡,品相差的咱們自己吃或者喂牲口。」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咱們狩獵隊,往後就不光是打獵的隊伍,要變成一個……嗯,一個『合作社』!咱們出人手負責打獵、護衛、聯係銷路,屯裡其他人可以采山貨、學手藝,咱們統一收購、加工、出售,賺了錢按勞分配,大家都能得實惠!」
「合作社?」這個新鮮詞讓孫福貴幾人有些茫然,但又覺得莫名地有道理。
「對,合作社!」張學峰用力一點頭,「咱們抱成團,勁兒往一處使,才能把日子過得更好!光靠咱們幾個人鑽山溝子,累死也發不了大財!」
這番描繪,如同在眾人麵前展開了一幅嶄新的畫卷。不再是單純的冒險與收獲,而是更有規劃、更有前景的事業。
「乾!隊長,俺跟你乾!」陳石頭第一個激動地表態。
「俺也覺得這路子對!」李衛東和周建軍也紛紛點頭。
孫福貴看著張學峰,眼中充滿了信任:「峰子,你腦子活,看得遠,你說咋乾,咱們就咋乾!」
說乾就乾。第二天,張學峰就提著兩瓶好酒和一塊上好的野豬肉,親自去拜訪了住在屯子西頭、性格孤僻的老皮匠趙瘸子。
起初,趙瘸子確實如孫福貴所料,耷拉著眼皮,愛搭不理,直言自己的手藝是「傳子不傳女,傳內不傳外」。但張學峰沒有氣餒,他放下禮物,也不提學藝的事,隻是坐下來,跟趙瘸子聊山裡的見聞,聊皮子的好壞,態度誠懇,言語間透著對老手藝人的尊重。
當張學峰不經意間提到狩獵隊倉房裡還有幾張品相極好的紫貂皮和狐狸皮,苦於沒有好手藝硝製,隻能便宜賣給供銷社時,趙瘸子的眼皮終於抬了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對於一輩子跟皮子打交道的老手藝人來說,見到好皮料卻不能親手炮製,那種癢癢,是難以忍受的。
張學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趁熱打鐵:「趙叔,我知道您老的規矩。咱們不白學。這樣,我們狩獵隊出皮子,出人手給您打雜,您隻管動嘴指點,硝出來的皮子,賣了的錢,您拿三成!就當是咱們合夥。一來,您的手藝有了用武之地,好皮子不至於糟蹋了;二來,也能給咱們屯裡後生指條謀生的路,給您養老送終也有個依靠。您看咋樣?」
三成的利!而且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趙瘸子心動了。他看了看張學峰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又想了想那幾張傳說中的好皮子,最終,咂巴了一下嘴,慢悠悠地道:「……先拿兩張普通的兔子皮來,我看看你們派來的人手笨不笨。」
這就是鬆口了!張學峰心中大喜,知道這事成了!
他立刻讓心思最細、手腳最麻利的李衛東,跟著趙瘸子當學徒,打下手。同時,又讓周建軍和陳石頭負責,在屯裡找了幾個手腳勤快、家境困難的半大孩子和婦女,開始有組織地進山采集蘑菇、野菜,由徐愛芸和翠花負責初步分揀、晾曬。
狩獵隊的名頭,加上實實在在的現錢收購,很快就在屯裡掀起了采集山貨的熱潮。連一些平日裡不怎麼出門的老人都拄著棍子,提著籃子加入了進來。畢竟,這幾乎是白撿的錢。
張學峰則和孫福貴一起,開始頻繁地往公社和縣城跑。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將皮貨賣給供銷社,而是通過猛子部長的關係,接觸到了縣裡土產公司的更高層,甚至開始打聽省城皮毛市場的行情。他還用賣熊膽和一部分皮貨的錢,購買了一套簡單的燻肉工具和大量的食鹽,準備嘗試製作易於儲存的燻肉和肉乾。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張家老宅旁邊的兩間空房被收拾出來,一間作為皮貨硝製作坊,裡麵很快彌漫起硝石和皮子的混合氣味;另一間則作為山貨的臨時倉庫和分揀場,堆滿了各種晾曬中的蘑菇、木耳。
曾經的狩獵隊,正在悄然轉型。他們依然保持著高強度的訓練和定期的進山巡獵,確保武力值和山林經驗的優勢。但同時,一個以狩獵隊為核心,輻射整個屯子,集狩獵、采集、加工、銷售於一體的初級產業鏈雛形,正在這興安嶺腳下的小屯子裡,破土萌芽。
老倔頭看著屯子裡這前所未有的熱鬨景象,看著那些因為采集山貨而露出笑容的鄉親,看著張家那邊飄出的硝皮子的獨特氣味,第一次沒有說出任何嘲諷的話。他蹲在自家門口,吧嗒著旱煙,望著遠處忙碌的人群,渾濁的老眼裡,似乎也多了點彆樣的神采。
他知道,張家那小子的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這張家屯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而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那個從血與火中重生,不僅擁有強悍武力,更開始展現經營頭腦的年輕獵戶——張學峰。他的目光,已經超越了複仇和溫飽,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