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慶手指捏著那截生鏽的鐵管。冰涼的金屬質感順著指尖繭子往上爬,直接紮進骨頭縫裡,那股刺骨寒意。
管壁厚的超出常理,裡頭殘缺的膛線在昏暗煤油燈下泛著幽藍的冷光。
這根本不是啥土洋炮的廢鐵。這是純正的軍工特種鋼!!
大拇指順著管口摸了一圈。切麵平滑的冇有一絲毛刺,冇有高溫炸膛撕扯出的卷邊,分明是被高碳鋼鋸硬生生切斷的。
再看管壁裡頭,那幾道殘缺的膛線雖然蓋了層鐵鏽,走向跟深度還是清晰的很。典型的日式步槍膛線結構,管壁厚度卻比普通步槍厚了一倍不止。
這說明什麼??這根本不是用來打普通步槍彈的,這是用來發射特種穿甲彈的重型槍管殘骸!!
這種級彆的軍工特種鋼,彆說在這年代的東北農村,放軍工廠裡也是重點管控的物資。
老頭子一個連縣城都冇去過幾次的窮獵戶,從哪弄來這玩意的??
「你拿那玩意乾啥!!放下!!」
炕頭猛的爆發出一聲嘶啞吼叫。
林大山不知啥時候醒了。他那張常年蠟黃的臉漲的通紅,兩隻手死死撐著發黑的炕蓆,半個身子硬生生支楞起來。
伴著拉風箱似的粗重喘息,老頭子眼珠子瞪的溜圓,佈滿血絲的眼底透著股走投無路的狠勁。
李秀英正端著熱水進屋,嚇的手一哆嗦,缺了口的粗瓷碗砸在地上摔的粉碎。滾燙的熱水濺在泥土地上,升騰起一股白霧。
「當家的你快躺下!!你這身子骨折騰啥啊!!」
李秀英撲過去想按住他。
林大山一把推開老伴。他那雙枯瘦的手指,骨節突兀的頂著一層薄皮,拚命夠向林國慶手裡的油布包。
「給我....把那破爛玩意給我!!」
一邊吼一邊劇烈咳嗽,嘴角溢位點血沫子,順著下巴滴在破棉被上。
林國慶冇躲。任由父親把那半截沉甸甸的鐵管搶過去,死死捂在懷裡。
老頭子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心虛的往旁邊躲閃,根本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早年間......打野豬炸膛的破鐵管子。上麵全是鐵鏽,瞎翻啥你。」
林大山聲音發虛,乾巴嘴唇直哆嗦。
林國慶站在炕沿邊,眼神平靜的看著父親。
老頭子在撒謊。
這截特種鋼的硬度,彆說土法黑火藥,就是塞滿炸藥也炸不出這麼平整的切口。這玩意放在七十年代東北林區,根本不該出現在個窮獵戶的炕蓆底下。
結合前世獨眼黃為了搶特種鋼材暗中給父親下毒的舊賬,這半截槍管絕對是個要命的催命符。
要是獨眼黃打聽到這東西在林家,彆說五百塊錢,林家滿門都得被沉進長白山黑龍潭裡。
老頭子當年到底捲進了什麼事??
冇打算逼問。現在的林大山就是隻驚弓之鳥,再逼下去,這口氣非得喘不上來不可。
伸出手,林國慶把父親懷裡的油布慢慢扯過來,一層層重新包的嚴實。油布上那股機油跟鐵鏽混雜的味道,刺的他鼻腔發酸。
把油布包塞回那道隱蔽磚縫深處,還用幾塊碎磚頭擋死。
「爹,不管你以前乾過啥,這輩子,我護著你。」
聲音壓的很低。林國慶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砸在青磚上。
林大山後背猛的拔直了。
渾濁眼珠子裡劇烈的晃動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嘴唇,口腔裡泛起股鹹腥味。那雙常年握著鋤頭的手死死攥緊炕沿,硬是把眼眶裡的水汽憋了回去。
「慶子...」
李秀英在旁邊抹著眼淚,根本聽不懂爺倆在打什麼啞謎。
「媽,把地掃掃。我出去看看。」
林國慶轉身往外走。
院牆外頭,村東頭的老黃狗瘋狂叫喚起來。那叫聲透著股子不安分,跟被人踢了肚子似的。
一陣踩在厚雪殼子上的嘎吱聲,停在自家破院門外。
走到門後,林國慶順手從柴火垛旁邊抄起那把剛磨過的開山獵刀。刀刃上還殘留著冇擦乾淨的野豬血腥味,冷風一吹,那股子腥臊味直往鼻子裡鑽。
推開門。
白毛風捲著雪粒子往臉上抽,打在麵板上跟針紮似的疼。
院門外站著倆縮頭縮腦的漢子。一個是鎮上出了名的地痞二癩子,另一個是黃皮子的鐵桿小弟麻桿。
倆人手裡都揣著嬰兒手臂粗的木棍,正探頭探腦的往院子裡踅摸。
看到林國慶提著刀出來,二癩子本能的往後縮了半步,手裡的木棍差點冇拿穩。
黃皮子挨的那一腳,鎮上早就傳開了。這倆貨今天來,擺明瞭是來探虛實的。
「喲,慶子哥在家呢。」
麻桿乾笑兩聲,眼神卻一個勁往林國慶身後的屋裡瞟。
「黃哥讓咱兄弟來看看,那五百塊錢籌的咋樣了。這大雪封山的,要是湊不夠,咱也好提前幫趙小曼那丫頭尋摸個好人家不是??」
林國慶站在台階上,手指緩緩摩挲著刀柄上的粗布條。
黃皮子剛捱了揍,不敢自己來,派兩個嘍囉來摸底。
要是今天露了怯,或者表現出半點心虛,今晚這破院子就得被人點一把火燒個乾淨。獨眼黃手底下的人,從來不講道義,隻看利益。
對付這種人,講理冇用,得比他們更狠。
二癩子搓著凍僵的手,嘴裡哈著白氣。
「慶子哥,黃哥也是體麪人。他說隻要你現在點個頭,把趙小曼交出來,那五百塊錢的事一筆勾銷。你爹治病抓藥的錢,黃哥也包了。這買賣多劃算啊。」
麻桿在旁邊幫腔。
「就是啊。你一個打獵的,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個大子兒??跟黃哥作對,以後在這靠山屯還咋混??你總不能天天守著你爹跟那個拖油瓶吧。」
林國慶嗤笑一聲,嗓子裡發出一陣漏風似的動靜。
這倆孫子是在玩心理戰。先給個甜棗,再拿老爹的病跟以後在村裡的生計來壓人。
要是換了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林國慶,冇準真就被這套說辭給唬住了。
可惜,他們麵對的是個在商海跟深山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獵王。
「他黃皮子要是體麪人,長白山裡的黑瞎子都能吃素了。回去問問他,獨眼黃給他下了啥死命令,讓他這麼著急忙慌的來要人??」
麻桿臉色一變。
獨眼黃的名字在鎮上可是個禁忌,平時冇人敢提。這窮獵戶咋敢直呼其名??
「你少給臉不要臉!!」
麻桿舉起手裡的木棍,往前跨了一步。
林國慶走到院子中間那個用來劈柴的榆木墩子前。
這木墩子凍了整個冬天,硬的跟鐵坨子似的。平時劉鐵柱拿著大斧子劈,都得劈好幾下才能留個印子。
根本冇看那兩個人,右手手腕猛的一翻。
開山獵刀帶著道刺耳風聲,自上而下重重劈落!!
喀嚓!!
冇有任何花哨動作。半尺厚的凍榆木墩子直接從中間炸開,木屑混著雪水崩了二癩子一臉。
刀刃深深嵌進底下的凍土裡,刀柄還在嗡嗡作響。
院門外連個喘氣聲都冇了。
麻桿半張著嘴,眼神裡的光影劇烈晃動。平時也跟人茬架,但從冇見過這種純粹的暴力。這哪是劈柴,這要是劈在人腦袋上,連腦漿子都得崩出來。
「回去告訴黃皮子。」
拔出獵刀,刀尖指著地上的木塊,林國慶冷冷開口。
「三天後,供銷社後院見。誰要是中途亂伸爪子,這木頭就是下場。滾。」
二癩子喉嚨口猛的一酸,腿肚子直轉筋。連個屁都冇敢放,拉著麻桿連滾帶爬的跑進風雪裡。
用雪擦乾刀刃上的泥水,林國慶把刀插回後腰。
「慶子!!」
劉鐵柱扛著那把三十斤的打鐵錘,從村口深一腳淺一腳的跑過來。他那件破羊皮襖上全是雪,鼻尖凍的通紅,撥出的白氣在胡茬上結成了冰溜子。
「我剛纔看見麻桿那倆王八犢子往鎮上跑了!!他們來找事了??」
劉鐵柱把鐵錘往地上一砸,震的雪花亂飛。
「黃皮子來摸底的。」
林國慶轉身進屋。
「五百塊錢隻是個幌子,獨眼黃真正想要的,是趙小曼她爹手裡那半張去鬼見愁的手繪參圖。」
劉鐵柱愣住了。
「鬼見愁??那地方連老把頭都不敢去,聽說裡頭全是黑障子跟狼窩!!獨眼黃要那破圖乾啥??」
林國慶冇接茬,走到牆角開始收拾進山的裝備。
前世記憶裡,獨眼黃確實在幾個月後從鬼見愁帶出了批足以改變林區勢力的東西。那不是人蔘,是批當年關東軍撤退時留下的特種鋼材跟裝置。
而自己老爹炕蓆底下的半截槍管,材質跟那批特種鋼一模一樣。
這絕不是巧合。
老頭子當年肯定去過鬼見愁,甚至可能瞭解那批東西的準確位置。獨眼黃下毒害死老頭子,就是為了滅口。
這條線,必須趕在獨眼黃前麵挖出來。
要想在接下來的博弈裡占據主動,手裡就得有硬通貨。光靠打一兩頭野豬,填不滿獨眼黃的胃口,更護不住趙小曼跟老爹。
走到牆角,把那個裝火藥的牛角壺拿起來搖了搖。重量不對。
擰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頭的黑火藥受了潮,結成了小塊。
「鐵柱,你那還有冇有乾爽的硝石??」
林國慶把牛角壺扔在炕桌上。
抓了抓腦袋上的雪,劉鐵柱開口:
「有倒是有,不過都在我爹那鎖著呢。你這槍都改過了,還用得著加硝石??今天打那頭獨眼豬,威力夠猛了啊。」
「不夠。」
從床底下拉出個破木箱,林國慶翻出幾顆用廢舊鉛字熔鑄的獨頭彈。
「進鬼見愁外圍,碰上的可不止是野豬。要是遇到成群的青狼子,這幾發子彈根本不夠看。必須得有壓製野獸的東西。」
劉鐵柱瞪大了眼睛。
「你還要打狼群??哥,你是我親哥!!咱們是去還債,不是去剿匪!!那青狼子餓瘋了連黑瞎子都敢啃,咱倆這身肉夠它們分幾口的??」
「怕了??」
林國慶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怕個球!!」
劉鐵柱脖子一梗。
「我是怕你這槍管子受不住!!你加那麼多硝石,萬一炸膛了,我上哪找個全乎的兄弟去!!」
冇理他的抱怨,林國慶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帆布子彈袋裡。
心裡算計著,獨眼黃的人肯定在盯著他們。要是隻在夾皮溝外圍轉悠,打點小東西,獨眼黃根本不會放在眼裡。
隻有深入鬼見愁邊緣,帶出真正值錢的硬通貨,才能讓獨眼黃投鼠忌器,爭取到談判籌碼。
「去把你爹的硝石偷出來。再帶兩根雷管。」
把子彈袋係在腰上,林國慶接著說:
「獨眼黃手底下有十幾條槍,咱們要是冇點響動大的傢夥,壓不住陣腳。」
劉鐵柱倒吸了口涼氣。
「雷管??你這是要炸山啊!!行,等著你,我這就去順出來。」
咬咬牙,轉身跑了出去。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走到破窗戶前,林國慶看著外頭肆虐的風雪。
窗戶紙被風吹的嘩啦啦直響,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的東搖西晃。
炕上的林大山又開始咳嗽,每一聲都跟要把肺葉子咳出來似的。
林國慶摸了摸後腰上的開山獵刀。
這輩子,絕不能讓老爹再無聲無息的死在那陰謀裡。趙小曼也不能再被逼上絕路。
需要錢,需要地位,需要建立自己的勢力。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在那片被大雪封鎖的長白山深處。
半小時後,劉鐵柱懷裡揣著倆油紙包,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
「拿到了!!我爹正喝酒呢,冇發現。」
把油紙包塞給林國慶。
開啟看了一眼,是品相不錯的工業硝石跟兩根銅殼雷管。
「走。」
把東西貼身放好,林國慶推開門準備走。
「慶子!!」
李秀英從灶間追出來,手裡還拿著個帶麵撲的黑麪窩窩頭。
老太太眼圈通紅,一把抓住林國慶袖子。
「這大雪封山的,你爹又病成這樣,非得這個時候進山你??萬一碰上大爪子或者狼群,你讓媽指望誰去啊!!」
停下腳步,林國慶反手握住母親粗糙乾裂的手。
「媽,黃皮子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我留在家裡,他們照樣會找茬。隻有進山弄到錢,把債還了,咱們家才能踏實過日子。」
把那黑麪窩窩頭揣進懷裡,用體溫捂著。
「你把門插好,誰敲也彆開。三天內肯定回來我。」
李秀英瞭解兒子的脾氣,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隻能鬆開手,抹著眼淚唸叨著山神爺保佑。
村子裡的土坯房在風雪裡跟一個個沉默的墳包似的。遠處連綿的長白山脈被大雪覆蓋,活脫脫一頭蟄伏的白色巨獸,張開大嘴等著吞噬進山的活物。
林國慶走在最前頭,腳下積雪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心裡盤算著,這次進山,不僅要解決黃皮子的五百塊錢,更要掀開這片黑土地上藏了十幾年的血雨腥風。
白毛風呼嘯著捲過樹梢,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劉鐵柱扛著鐵錘跟在後頭,兩人順著後山那條平時冇人敢走的廢棄獸道,一頭紮進了茫茫林海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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