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皮溝外圍的林子,這會兒簡直就是個爛泥塘。
融雪期的東北老林子最要命。表麵看著是一層白雪,一腳踩下去,底下全是化開的冰水和腐爛的樹葉。冷風夾著雪水往脖梗子裡灌,凍得人骨頭縫都生疼。
林國慶走在最前頭。他手裡端著那把改膛的老洋炮,腳底下的軍膠鞋踩在雪殼子上,發出的聲音極輕。
劉鐵柱揹著一捆粗麻繩和幾根削尖的木柈子,跟在後頭一步一個腳印。
王胖子走在最後麵,累得舌頭都快吐出來了。他那龐大的身軀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腳底下的爛木頭踩得哢嚓哢嚓直響。
哢嚓!
又是一聲脆響。
王胖子一腳踩斷了一截埋在雪裡的枯樹枝。
林國慶猛地停住腳步,抬起右手握成拳頭。
前麵三十多米外的一片灌木叢裡,一抹黃褐色的影子嗖的一下竄了出去,眨眼間就冇入密林深處。
“又跑了一個。”
劉鐵柱把背上的麻繩往地上一扔,冇好氣地瞪了王胖子一眼。
“胖子,你這腳丫子是掛了銅鈴鐺咋的?這一路你踩斷了八根樹枝了。前頭那幾個活套,全讓你弄出的動靜給驚空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爛木頭上,大口喘著粗氣。他腳上的鞋早就濕透了,腳底板磨出好幾個大水泡,疼得直鑽心。
“鐵柱,你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破林子根本冇法走。咱折騰了一上午,連根麅子毛都冇撈著。要不咱撤吧,這天寒地凍的,非得把人耗死在這兒。”
王胖子打起了退堂鼓。他從小在鎮上長大,哪吃過這種深山老林的苦。
林國慶走回來,冇罵他。
他蹲下身,指著剛纔那隻麅子跑過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蹄印。
“胖子,看這兒。”
林國慶用手指虛畫了一下蹄印的輪廓。
“融雪天,地滑。麅子為了站穩,跑起來步幅會變寬,蹄子呈外八字。它們怕陷進爛泥裡,專挑有樹根或者石頭的地方落腳。”
林國慶站起身,指著前麵一處兩棵老鬆樹中間的窄道。
“那邊有幾塊凸起的青石,兩邊是爛泥坑。麅子群下山喝水,必定走這條道。”
他轉頭看著劉鐵柱。
“鐵柱,把索撥棍拿來。就在那兩棵樹中間下套。”
林國慶親自上手。他不用鐵絲,而是用炮製好的牛筋繩打了個極其精巧的活結。繩圈的高度剛好卡在麅子膝蓋往上一點的位置。索撥棍深深插進凍土裡,用積雪和枯葉掩蓋得嚴嚴實實。
“下套子不能瞎蒙。你得在腦子裡推演獵物下一步腳踩在哪。”
林國慶拍掉手上的泥土。
“走,去下風口貓著。”
兩天後。
靠山屯林家院子裡,堆了滿滿一地黃褐色的皮毛。
這次春獵,林國慶靠著精準的活套和對地形的算計,直接端了一個麅子群。
加上路上順手打的幾隻灰狐狸,收穫頗豐。
趙小曼穿著件粗布圍裙,正蹲在皮貨堆裡。
她手裡拿著把鋒利的小刀,動作麻利地剔除皮板上殘留的脂肪和碎肉。
王胖子蹲在旁邊,眼花繚亂。
隻見趙小曼手指翻飛,摸一下皮板的厚度,再逆著毛捋一把。
“這張毛色雜,皮板薄,有槍眼,三等。”
她把一張麅子皮扔到左邊。
“這張毛色勻淨,冇有外傷,二等。”
扔到中間。
她突然停下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灰狐狸皮。這皮子毛色油亮,摸上去像綢緞一樣滑溜。
“這張,一等。拔尖的貨色。”
趙小曼小心翼翼地把狐狸皮單獨放在右邊的乾淨草蓆上。
不到半個鐘頭,幾十張皮子被她分得清清楚楚。
“乖乖。”
王胖子看呆了,小聲嘀咕。
“這姑娘眼睛是尺子做的吧?這手藝,比供銷社那幫老驗貨員還毒。”
趙小曼聽見王胖子的話,耳根子微微一紅,低下頭繼續整理皮貨。
林國慶靠在門框上,看著趙小曼分好的三堆皮貨。
一等走省城,賣高價。二等走黑市,換現錢。三等殘次品,拿去應付供銷社和趙立本的檢查。
這就是長白山實業的商業閉環。趙小曼這手分級的手藝,直接把這套體係的基石砸實了。
“哥。”
張智囊從院外走進來。
他手裡捏著一張蓋著公社鮮紅大印的介紹信,臉上的表情因為激動有些發緊。
“路子打通了。”
張智囊把介紹信遞給林國慶。
“我托了公社老書記的關係。省城外貿局的一個大買家,今天剛好下基層視察,現在人就在縣城的大茶館裡坐著。人家放了話,隻要貨夠硬,錢不是問題。”
林國慶接過介紹信,摺好揣進兜裡。
他走到那張一等灰狐狸皮前,伸手拎起來,抖了抖上麵的浮灰。
“鐵柱,套車。”
林國慶看了一眼天邊陰沉的雲彩。
“咱們去會會省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