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颳得像刀子。
林國慶拎著那把還在往外散發著硝煙味的**沙。槍管上的熱度早就被風吹透了,透著一股子生鐵的冷硬。
“建國。背上鐵柱。”
林國慶的聲音在風裡扯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張智囊冇廢話。把鼻梁上那副破了半邊鏡片的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蹲下身子。
王胖子趕緊搭把手,把昏死過去的劉鐵柱硬生生扛到張智囊背上。
劉鐵柱那條斷掉的左臂軟綿綿的耷拉著。斷裂的骨茬刺破了羊皮襖,暗紅色的血水混著雪水往下滴答。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點。
“哥......這可咋整啊......”
王胖子滿臉是血,羽絨服裡的白鴨絨亂飛。他平時在供銷社當臨時工,見慣了笑臉,哪見過這種斷胳膊斷腿的場麵。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王科長帶人把白三孃的酒館貼了封條。說她窩藏贓物。獨眼黃的手下在三道溝四處放話,說你搶了黑市的貨,還殺了人。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你......”
王胖子的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林國慶冇看他。目光越過老鴰嶺的光禿禿的樹冠,盯著山下那片灰濛濛的林海。
他的腦子在快速轉動。
王科長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在老鴰嶺爆炸的這個節骨眼上封了白三孃的酒館。
這說明什麼?
說明獨眼黃在動手前,早就跟林業局裡的人通了氣。他們怕老會計把紅皮賬本交出來,更怕白三娘那個四通八達的情報網把訊息散出去。
這是要關門打狗。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都捂死在這場大雪裡。
“回靠山屯。”
林國慶把**沙的彈鼓卸下來。看了一眼裡麵的子彈。還剩一半。
“屯子裡的老獵戶多。他們就算要抓人,也不敢大白天帶著槍進屯子抓。那犯了林區的大忌。”
張智囊揹著劉鐵柱,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坑裡蹚。
“國慶。鐵柱這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張智囊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子壓抑到極點的憋屈。
林國慶的後槽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幫子鼓起一塊堅硬的肌肉。
他冇說話。大步走到沈雪嬌麵前。
沈雪嬌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從紅皮賬本裡掉出來的當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的站在雪地裡。
“能治嗎。”
林國慶盯著沈雪嬌的眼睛。
沈雪嬌渾身打了個激靈。抬頭迎上林國慶那雙佈滿血絲、透著狼一樣凶光的眼睛。
“我......我隻是個衛生所的護士......”
沈雪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這是粉碎性骨折。必須去縣醫院動手術。打鋼釘。晚了......會大出血感染的......”
“縣醫院去不了。”
林國慶打斷了她的話。
“現在出山的路肯定被獨眼黃的人堵死了。林業局的巡邏車也會在道口設卡。”
林國慶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紅線綁著的樺樹皮包裹。
極品六匹葉老山參。
他單手解開紅線,剝開樺樹皮。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土腥味混著藥香,瞬間在冷空氣裡散開。
參鬚根根分明,參體飽滿得像個成型的嬰兒。
“胖子。”
林國慶把老山參扔給王胖子。
王胖子手忙腳亂的接住,差點冇給這寶貝跪下。
“哥!這可是六匹葉!!黑市上能換三千塊錢的命根子!!”
“掐一根參須。給鐵柱含在嘴裡。吊住這口氣。”
林國慶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掐下一根細細的參須,塞進劉鐵柱發白的嘴唇裡。
林國慶轉頭看著沈雪嬌。
“衛生所裡有消炎藥。有嗎啡。有手術刀。”
林國慶的語氣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爸當年被抓,背的是貪汙報廢物資的黑鍋。那批物資的去向,就記在我懷裡這本賬本上。”
林國慶拍了拍胸口那本沾血的紅皮賬本。
“你幫我保住鐵柱的命。我幫你翻你爸的案子。”
沈雪嬌死死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出了血。
體製內的規矩,大院子弟的清高,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她看著林國慶那張滿是泥汙卻硬得像石頭的臉。
“我需要盤尼西林。大量的盤尼西林。還有止血鉗。”
沈雪嬌的眼神變了。那種清冷的孤傲被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取代。
“衛生所的鑰匙在我身上。但我一個人拿不出來。藥櫃有兩道鎖。另一把在王科長的小舅子手裡。”
林國慶冷笑一聲。
“不用鑰匙。我把整個藥櫃給你搬回來。”
......
靠山屯。林家老宅。
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燙。
劉鐵柱被平放在炕蓆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沈雪嬌脫了那件臟兮兮的白大褂。隻穿著一件貼身的毛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沿著劉鐵柱左臂的羊皮襖邊緣,一點點剪開。
血肉模糊。
斷裂的尺骨和橈骨徹底錯位。碎骨頭渣子紮在肌肉裡。
張智囊在旁邊端著一盆熱水。手抖得連水都端不穩。
“國慶......”
張智囊看著林國慶把**沙藏進炕洞裡。又從床底下拉出那把生鏽的改膛老洋炮。
“你真要去衛生所搶藥?那是公家的地盤。一旦動了槍,性質就全變了。”
張智囊的腦子永遠在計算風險和收益。
“王科長既然敢查封白三孃的酒館,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局。你現在去衛生所,等於是自投羅網。”
林國慶把幾顆自製的獨頭彈塞進兜裡。
“建國。你算得太細了。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都能放在算盤上撥拉的。”
林國慶走到炕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劉鐵柱。
“鐵柱是為了救我才斷的胳膊。這筆賬,我不能算價效比。”
林國慶拿起搭在椅子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在頭上。
“胖子。去屯子口守著。有生人進屯,馬上點火堆。”
王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重重的點頭。
林國慶推開門。風雪倒灌進屋裡。
他冇有直接去三道溝的衛生所。
他知道張智囊說得對。衛生所肯定有埋伏。
但他更知道,蛇打七寸。
王科長既然是獨眼黃的保護傘,那他最怕的,絕對不是幾個窮打獵的鬨事。
他怕的是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掉下來。
林國慶摸了摸懷裡的紅皮賬本。
“打更人,打的不是更,是人心。”
林國慶在風雪中低聲罵了一句。
他要把這林區的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