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順著木刻楞房子的窗戶縫往裡灌,吹得糊窗戶的報紙嘩啦啦作響。
林國慶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1978年的冬天。
冇有暖氣,冇有席夢思。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蓆邊緣磨出了毛刺,紮在手背上生疼。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旱菸味,夾雜著發黴的苞米麪酸氣。
前世,他爹就是在這個冬天死的——因為湊不齊五百塊錢手術費。
他坐起身,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粗大,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指甲縫裡摳著洗不掉的黑泥。這雙手還冇有因為後來那場車禍截去兩根手指。
隔壁屋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那聲音又急又烈,像要把肺管子咳出來。
林國慶掀開打滿補丁的破棉被,光腳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心直衝腦門。他走到門邊,掀起發硬的棉門簾。
裡屋的光線更暗。炕上躺著一個乾瘦的男人,身上蓋著兩床薄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男人咳出一口濃痰,吐在炕沿下的破搪瓷盆裡。
林國慶站在門口盯著那個搪瓷盆。盆底那抹刺眼的紅,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勒住他的心臟。
一九七八年冬。父親重病臥床。前世的記憶裡,就是這個冬天,父親因為湊不齊五百塊錢的手術費,硬生生在炕上熬乾了最後一滴血。
男人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費力轉過頭。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慶子……水……”
林國慶走到桌邊,拿起缺了口的粗瓷碗,從暖壺裡倒出半碗溫水。他端著水走到炕前,一手托起男人的後背,一手將碗沿湊到男人嘴邊。
男人喝得急,嗆了一下,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林國慶輕輕拍著男人的後背。手掌下的脊背瘦骨嶙峋。
男人喘勻了氣,渾濁的眼睛盯著林國慶。
“彆去求人……爹這病,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
林國慶冇接話。他放下粗瓷碗,目光落在炕蓆邊緣。那裡有一塊明顯的凸起。
他伸手掀開炕蓆。
一把生鏽的半截槍管靜靜躺在灰土裡。槍管表麵坑坑窪窪,靠近斷口的地方,刻著一排模糊的俄文編號。
男人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乾枯的手一把按住林國慶的胳膊。
“放下!那東西……沾不得!”
林國慶反手握住男人冰涼的手指,將那半截槍管重新塞回炕蓆底下。
“爹,你歇著。我出去一趟。”
他轉身走出裡屋,大步走到外屋的灶台前。灶台旁邊的柴火垛裡,藏著一個長條形的油布包。
林國慶抽出油布包,解開上麵纏繞的麻繩。
裡麵是一把單管老洋炮。槍托上的木紋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槍管比普通的獵槍粗上一圈,管壁透著一股暗沉的冷光。
這是爺爺傳下來的物件。前世,他托劉鐵柱私下給這把槍改了膛,能發射自製的獨頭彈。威力極大,但也極不穩定,連開三槍就有炸膛的風險。在如今這個嚴控火藥的年月,私自改膛一旦被查獲,就是三年起步的牢飯。
林國慶熟練拆開槍栓,檢查擊針和彈膛。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把槍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從貼身的襖兜裡摸出三顆黃澄澄的子彈。這是他自己用銅殼複裝的獨頭彈。將子彈壓入彈倉,推上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逼仄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木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踹開。
夾著雪花的冷風倒灌進來。
一個體格像黑熊一樣的年輕人大步跨進屋。他身上裹著一件破羊皮襖,年輕人滿臉通紅,鼻孔裡噴著粗重的白氣,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的開山斧。
劉鐵柱。
“慶哥!黃瞎子的人堵了村口!”劉鐵柱把開山斧重重砸在門框上,震落一地灰土。“那幫狗艸的放話,說你欠供銷社的五十塊皮子錢今天必須交上,不然就拿咱家的房子抵債!”
林國慶將老洋炮背在肩上,拿起灶台上的狗皮帽子扣在頭上。
“他們帶了幾個人?”
“四個!手裡拿著殺豬刀和索撥棍。”劉鐵柱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哥,咱跟他們拚了!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林國慶走到劉鐵柱麵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沫子。
“拚命?你這條命就值五十塊錢?”
劉鐵柱愣了一下。他看著林國慶的眼睛。看不到一絲火氣,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寒意。
前世的劉鐵柱,就是因為這種火爆脾氣,一次替他擋刀,最終落得個左臂殘廢的下場。
林國慶越過劉鐵柱,推開門走向院子。
“走。會會他們。”
院子裡的積雪冇過腳脖子。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四個裹著軍大衣的男人。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手裡把玩著一把剔骨尖刀。
這幾個人是獨眼黃手下的外圍馬仔。獨眼黃把控著三道溝供銷社後院的黑市,壟斷了整個林區的皮貨交易。普通的獵戶打到好皮子,必須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他們,否則根本出不了山。
光頭看到林國慶走過來,吐掉嘴裡的菸頭,用鞋底碾滅。
“林國慶,錢湊夠了嗎?黃爺發話了,今天見不到錢,你爹那張破炕就得挪到雪地裡去。”
林國慶冇停步,繼續往前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三米。
光頭身後的三個馬仔握緊了手裡的木棍,往前逼近一步。
劉鐵柱大吼一聲,舉起開山斧就要往前衝。
林國慶抬起左手,攔住劉鐵柱。
他看著光頭,右手緩緩從肩上摘下老洋炮。
“哢噠。”
大拇指撥開保險。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光頭的胸口。
冰冷的鋼鐵威懾讓光頭渾身一僵。剔骨尖刀停在半空,一動不敢動。
“你……你他媽敢動槍?林業公安就在鎮上!”光頭的聲音有些發抖,但還在強撐。
林國慶握槍的手紋絲不動。
“這槍改過膛。裡麵壓的是獨頭彈。這麼近的距離,逼急了我,你心裡有數。”
林國慶的聲音不大,冇有絲毫起伏。就像在談論晚上吃什麼一樣平常。
光頭嚥了一口唾沫。他從林國慶的眼睛裡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威懾力。那是真敢扣扳機的眼神。
“欠黃爺的五十塊錢,三天後我連本帶利還清。”林國慶盯著光頭的眼睛。“現在,帶著你的人,滾。”
光頭咬著牙,死死盯著林國慶。僵持了足足十秒鐘。
他慢慢放下手裡的尖刀,往後退了一步。
“行。林國慶,你有種。三天後見不到錢,黃爺親自帶人來找你!”
光頭一揮手,帶著三個馬仔灰溜溜的轉身離開。
劉鐵柱看著幾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哥,就這麼放他們走?他們肯定會回去報信。”
林國慶收起老洋炮,重新背在肩上。
“報信更好。獨眼黃知道我手裡有硬傢夥,這三天就不會再來找麻煩。”
他轉頭看向連綿不絕的長白山脈。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山頂上,預示著一場更大的暴風雪即將到來。
“鐵柱,回去拿上傢夥。多帶點乾糧和烈酒。”
劉鐵柱眼睛一亮。
“哥,咱進山打圍?去哪?”
林國慶拉緊狗皮大衣的領口,擋住刀子一樣的冷風。
“夾皮溝。黑瞎子林。”
劉鐵柱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夾皮溝?哥,你瘋了!那地方連老獵戶都不敢進!大雪封山,裡麵全是餓瘋了的黑瞎子和狼群!那是吃人的地界!”
林國慶踩著積雪,大步向山林的方向走去。
“不進夾皮溝,湊不齊五百塊錢手術費。要麼在炕上等死,要麼進山搏一把。”
前世的記憶裡,夾皮溝深處不僅有頂級的熊膽和熊皮,還藏著一株極品六匹葉老山參。那株參王,原本是被獨眼黃的人挖走的。
這一世,這筆橫財,他林國慶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