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京城,本該是槐香滿城、風清日暖的光景,可瑤安堂內的氣氛,卻連日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案頭堆疊著八百裡加急的驛報,朱紅批文刺得人眼疼,每一張都寫著江南災情——入伏以來連降七日暴雨,錢塘江水位暴漲,堤壩潰決三口,蘇杭、湖州、嘉興三郡盡數被淹,良田變澤國,房屋垮塌無數,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與病患遍野,更有瘟疫苗頭隱隱滋生,急報一封接著一封遞入京城,字字泣血,句句催命。
蘇瑤站在瑤安堂正廳,指尖撫過驛報上被水漬暈開的字跡,指腹微微泛白,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沉得喘不過氣。昨夜她剛把《平民醫典》的增補校勘稿送至太醫院,本想歇一日整理醫女培訓班的課業,可天不遂人願,江南的洪災,硬生生打碎了這份安穩。
“江南地勢低窪,久雨必澇,此次堤壩潰決太過突然,怕是早年修築堤壩時便有貪腐偷工之事,加上暴雨連襲,才釀成此等大禍。”慕容玨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帶著剛從軍營趕回的風塵,他快步走到蘇瑤身邊,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眼底滿是心疼與凝重,“陛下已經下旨,開國庫放糧賑災,調漕運船隊運送物資,我已請旨,領兵趕赴江南鎮守,安撫災民、疏通河道、搶修堤壩,防止災情蔓延。”
蘇瑤抬眸,眼底沒有半分遲疑,隻有堅定的柔光:“我與你同去。”
短短五個字,沒有絲毫猶豫,像是早已在心底盤算千萬遍。慕容玨眉頭微蹙,想要勸阻:“江南災情兇險,洪水未退,泥濘濕滑,還有瘟疫隱患,你一介女子,留在京城排程藥材、統籌醫館即可,不必親身涉險。”
他何嘗不想護著她遠離災禍,可他更懂蘇瑤的性子,眼見萬民受難,她絕不會袖手旁觀。當年蘇家蒙冤,她身陷絕境都未曾放棄醫者本分,如今數十萬災民等著救治,她更不可能安坐京城。
蘇瑤輕輕搖頭,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堅定的力量:“我是醫者,災情麵前,沒有男女之分,隻有病患待救。洪水過後,水土汙染、食物腐壞,最易爆發瘟疫,尋常醫者不懂防疫之法,也不會處置洪澇後的雜症,我必須去。況且《平民醫典》剛刊印,裏麵記載了洪澇常見病、防疫方子,正好帶去江南,教給當地醫者和災民,能救更多人。”
她頓了頓,聲音溫和卻擲地有聲:“你守百姓家園,我護百姓性命,我們一起去江南,纔是最妥當的安排。”
慕容玨望著她清澈卻堅定的眼眸,心底的勸阻之語盡數咽回,隻剩滿心的疼惜與敬佩。他知道,他永遠攔不住她奔赴仁心的腳步,隻能傾盡所能,護她一路平安。他重重點頭,沉聲道:“好,我陪你。我即刻下令,調遣精銳親兵護送,秦風帶暗衛先行,清理沿途險情,你隻管安心籌備藥材和醫具。”
話音剛落,王醫工拄著柺杖匆匆走進來,青禾、林阿妹、沈清竹等醫女緊隨其後,個個神色凝重,眼神卻透著決絕。王醫工將一疊整理好的藥材清單拍在案上,聲音沙啞卻有力:“蘇丫頭,老夫跟你去江南!老夫在江南行醫數十年,熟悉當地水土病症,能幫上大忙!”
青禾上前一步,挺直脊背:“師父,我也去!我能熬藥、包紮、照顧病患,絕不給大家拖後腿!”林阿妹和沈清竹也紛紛附和,眼神堅定,沒有一人退縮。她們跟著蘇瑤行醫濟世,早已將醫者仁心刻進骨子裏,災情當前,無人願做逃兵。
蘇瑤看著眼前這群與自己同心同德的人,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她壓下心底的暖意,迅速冷靜下來,有條不紊地安排事宜:“王伯坐鎮後方,留在京城統籌藥材調配,江南災情緊急,需源源不斷的藥材補給,此事非你莫屬;青禾、阿妹、清竹隨我前往,帶上所有防疫藥材、外傷藥膏、針灸醫具,再把剛刊印的《平民醫典》裝上兩車,一併帶去江南。”
她深知,王醫工年事已高,經不起路途顛簸和災情折騰,留守京城排程纔是最穩妥的選擇;而幾名年輕醫女,雖資歷尚淺,卻踏實肯乾,能幫她分擔不少壓力。王醫工還想爭辯,可看著蘇瑤不容置疑的眼神,終究是嘆了口氣,點頭應下,轉身便去藥房清點藥材,不敢耽誤半分時辰。
半個時辰後,瑤安堂門口集結完畢,三輛馬車裝滿藥材、醫具和醫典,秦風帶著二十名精悍暗衛先行開路,慕容玨親率五百親兵護衛左右,蘇瑤帶著三名醫女換上粗布勁裝,褪去往日溫婉,多了幾分赴險的堅毅。
百姓們聽聞蘇醫女要遠赴江南賑災,紛紛自發趕來送行,有人塞來乾糧,有人送來防雨的蓑衣,有人捧著熱湯,叮囑聲聲,暖意融融。那名孤兒石頭,抱著自己那本寶貝的《平民醫典》,擠到蘇瑤麵前,仰著小臉哽咽道:“蘇醫女,您要早點回來,我在京城好好學醫,等您回來教我更多救人的法子!”
蘇瑤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好好跟著王伯學醫,照顧好自己,我一定會帶著好訊息回來。”說罷,她轉身登上馬車,慕容玨策馬立於車旁,一聲令下,隊伍啟程,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馳而去,揚起一路煙塵,也載著滿車的仁心與希望。
一路南下,越往江南走,景象越是淒慘。
原本蔥鬱的良田被渾濁的洪水淹沒,隻露出半截枯黃的稻稈;錯落的民居垮塌大半,斷壁殘垣浸泡在水中,散發著腐臭的氣息;路邊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災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老人抱著孩童啼哭,青壯年癱坐在地,眼神空洞,滿是絕望。
洪水雖已退去大半,可泥濘遍地,積水渾濁,空氣中瀰漫著腐臭、黴味與血腥味混雜的氣息,嗆得人作嘔。不少災民身上帶著外傷,被汙水浸泡後紅腫潰爛,還有人上吐下瀉、高燒不退,一看便是染上了疫症,卻無醫無葯,隻能躺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靜靜等死。
隊伍行至湖州邊境時,被一群災民攔住去路,為首的老漢拄著柺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後的災民也紛紛下跪,哭聲震天:“貴人行行好,救救俺們吧,娃子們快不行了!”
蘇瑤立刻掀開車簾下車,快步扶起老漢,沉聲道:“大家快起來,我是醫者,就是來救大家的,都別急!”她迅速檢視災民情況,隻見不少孩童麵色青紫、高燒不退,上吐下瀉不止,成人也多有麵板潰爛、咳喘不止的癥狀,瘟疫已經開始蔓延,情況比驛報中描述的更為兇險。
“秦風,立刻搭建臨時醫棚,把防疫的蒼朮、艾葉取出來,點燃煙熏消毒;青禾,熬製防疫湯藥,按人頭分發;阿妹、清竹,給外傷病患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切記用煮沸過的清水,不可用積水!”蘇瑤語速極快,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醫女們立刻行動起來,親兵們也幫忙搭建醫棚、搬運物資,原本混亂的場麵,漸漸變得有序。
蘇瑤親自為重症病患診治,她蹲在泥濘中,不顧衣衫被汙水弄髒,指尖搭在災民脈搏上,仔細辨證。一名年僅三歲的女童,高燒昏迷,小臉燙得嚇人,腹瀉不止,已是氣若遊絲,女童的母親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幾度暈厥。
“是疫症引發的脾虛泄瀉,再耽誤下去就沒命了!”蘇瑤當機立斷,取過銀針,在女童的足三裡、中脘、天樞三穴快速刺入,行針補瀉,穩住女童的元氣,又讓沈清竹取來止瀉退熱的湯劑,一點點喂進女童口中。她守在女童身邊,半個時辰不曾挪動,直到女童高燒漸退、呼吸平穩,才鬆了口氣,起身時雙腿早已麻木,沾滿泥濘。
女童的母親抱著孩子,對著蘇瑤連連磕頭,額頭磕出鮮血,泣不成聲:“多謝神醫,多謝神醫!您救了俺娃的命,俺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蘇瑤連忙扶起她,溫聲道:“醫者本分,不必言謝,後續按時喂葯,讓孩子喝乾凈的熱水,很快便能痊癒。”
從午後到深夜,蘇瑤一行人未曾停歇,診治病患、分發湯藥、消毒防疫、講解防疫知識,把《平民醫典》分發給當地的郎中,逐字逐句講解洪澇後的防疫之法和常見病診治。慕容玨一邊安排親兵搭建災民安置點、分發糧食,一邊派人巡查堤壩、疏通積水,時刻守在蘇瑤身邊,替她擋去擁擠的災民,為她遞水擦汗,兩人分工協作,配合默契。
深夜,臨時醫棚內,燭火搖曳。蘇瑤坐在簡陋的木凳上,揉著酸脹的脖頸,指尖佈滿針眼和泥汙,嗓音早已沙啞。慕容玨端來一碗熱粥,坐在她身邊,心疼地替她擦拭臉頰:“歇會兒吧,你已經整整三個時辰沒吃東西了,再熬下去,身子會垮的。”
蘇瑤接過粥碗,小口喝著,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驅散了幾分疲憊。她望著棚外漆黑的夜色,聽著災民微弱的呻吟聲,輕聲道:“這邊的疫情控製住了,可蘇杭主城災情更重,咱們必須儘快趕過去,晚一日,便多一分傷亡。”
慕容玨點頭,沉聲道:“我已經傳令下去,明日天不亮便啟程,先去蘇杭主城,與當地官府匯合。你放心,我已經安排親兵護送糧船和藥材船走水路,比陸路更快,物資不會斷。”他看著蘇瑤疲憊的容顏,心底滿是愧疚,若不是他領兵在外,她本可在京城安安穩穩行醫,不必受此顛簸之苦。
蘇瑤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握住他的手,眉眼彎彎:“別多想,能和你一起救人,護這天下蒼生,我心甘情願。”燭火映著她的笑顏,溫柔卻有力量,驅散了慕容玨心底的陰霾,也讓這淒苦的雨夜,多了幾分暖意。
次日天未亮,隊伍便啟程趕往蘇杭主城,越靠近主城,災情越是慘烈。
蘇杭主城門外,災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草棚連綿不絕,哭聲、咳嗽聲、呻吟聲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緊。當地知府帶著官吏早已在城外等候,個個麵色憔悴,見到慕容玨和蘇瑤,如同見到救星,撲通跪倒在地:“鎮北侯、蘇醫女,您可算來了,城內災民太多,藥材耗盡,郎中不足,疫情快要控製不住了!”
慕容玨沉聲扶起知府,下令親兵維持秩序、分發糧食、搶修堤壩;蘇瑤則帶著醫女直奔臨時疫區,剛踏入疫區,一股濃烈的腐臭與疫氣撲麵而來,幾名年輕醫女臉色發白,險些嘔吐,卻強忍著不適,緊跟在蘇瑤身後。
可就在此時,意外突發。
人群後方突然炸開一陣躁動,十幾個渾身泥濘、衣衫破爛的青壯年攥著劈柴棍、半截青磚,紅著眼從災民堆裡衝出來,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臉上混著泥汙與淚痕,眼神裡是被絕望熬出來的凶戾,腳步踩得泥水四濺,嘶吼聲嘶啞破音:“都是假的!先前來的官爺也是這麼說,糧食藥材全被貪了,俺們等死就夠了!”“把藥材留下,不然今天就砸了這破棚子,誰也別想好過!”“俺家娃子昨天還睜著眼,今天就沒氣了,都是你們這些貴人逼的!”
他們越沖越近,木棍在空中揮舞,青磚攥得指節發白,身後的災民也跟著騷動起來,哭喊聲、怨罵聲攪成一團,原本有序的安置點瞬間亂作一鍋粥。親兵們瞬間拔刀出鞘,刀刃映著天光,排成盾牆將蘇瑤死死護在中央,甲冑摩擦聲清脆刺耳,雙方不過數步之隔,呼吸相聞,氣氛僵得能滴出水來,隻要一方稍有動作,便是血光衝突。知府嚇得腿肚子發軟,躲在親兵身後顫聲嗬斥,可聲音被災民的嘶吼淹沒,半點用都沒有。
蘇瑤抬手按住身旁親兵的刀柄,指節用力泛白,沉喝一聲壓下全場躁動:“收刀!都把兵器放下——災民是苦狠了,不是亂匪,傷不得!”
她撥開護衛緩步走出,粗布勁裝沾滿泥汙,無甲無盾、孤身立於暴怒人群之前,脊背挺得如寒竹般筆直,聲音先共情後定音,字字砸在人心上:“我知道你們恨,知道你們疼。家沒了,親人沒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換作是我,我也怨,我也恨!”
“可砸了醫棚、搶了藥材,隻能泄一時怨氣,剩下的老弱婦孺怎麼辦?那些燒得昏迷、爛瘡流膿的病人怎麼辦?”她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語氣陡然鄭重,“我蘇瑤以蘇家先祖醫者之名起誓:車上三車藥材、十船糧食,全部分給諸位,一文不取,一粒不貪;我帶來的《平民醫典》,教大家防疫自救,不收半文錢。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為首的壯漢名叫周虎,本是蘇杭本地的漁戶,洪水捲走了他的妻兒,隻剩年邁的老母染病在床,他攥著木棍的手不停發抖,眼淚混著泥水流進脖頸,嘶吼聲帶著哭腔:“憑啥信你?前兩撥差官把糧食拉走,給俺們發的都是黴糧,吃了上吐下瀉!俺娘躺在草堆裡,燒得說胡話,連口乾凈水都喝不上,你們這些京城來的,哪懂俺們的苦!”他腳下一個趔趄,露出腿上被汙水泡得潰爛的傷口,膿血黏著褲腿,看著觸目驚心,身後的災民也跟著附和,哭聲怨氣更重。
蘇瑤沒再多辯解,徑直走到周虎身邊,蹲下身不顧膿血臟汙,伸手輕輕掀開他褲腿:“傷口不及時清創,會爛到骨頭,甚至染疫丟命。”她轉頭吩咐林阿妹取來清創草藥和煮沸的清水,親手用紗布蘸著清水,一點點擦拭他的潰爛傷口,動作輕柔,眼神專註,沒有半分嫌棄。周虎渾身一僵,攥著木棍的手瞬間鬆了,看著蘇瑤沾滿泥汙與膿血的指尖,眼眶徹底紅透。
看著蘇瑤蹲在泥地裡,指尖沾著膿血還耐心清創,看著金黃糧食、新鮮藥材實實在在遞到手裏,災民們眼底的凶戾一點點散了,隻剩下滿心的愧疚與酸澀。周虎攥著的木棍“哐當”落地,他猛地屈膝跪倒,厚實的脊背彎下,聲音哽咽發顫:“蘇醫女,俺對不住您……俺是苦昏了頭,錯把恩人當仇人,您罵俺打俺都成!”
其餘災民也紛紛跟著下跪,黑壓壓跪了一片,哭聲裡滿是自責:“俺們錯了,不該衝撞您”“蘇醫女心善,是俺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沒有怨懟,隻有掏心窩子的愧疚。蘇瑤連忙彎腰去扶,溫聲寬慰:“快起來,地上涼,我懂你們的苦,從不怪你們。往後咱們心往一處湊,難關總能過去。”她語氣軟和,沒有半分指責,三言兩語便暖透了災民的心,一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徹底化作了同心抗疫的暖意。
此後數日,蘇瑤整日守在疫區,每日隻睡兩個時辰,診治病患、調配藥材、講解防疫知識、指導當地郎中辨證施治。她把《平民醫典》中的防疫方子、洪澇雜症治法,用大白話講給災民聽,教他們煮沸飲水、掩埋屍體、清理積水,從根源上遏製瘟疫蔓延。
慕容玨則帶領親兵和青壯年災民,搶修堤壩、疏通河道、清理廢墟、搭建房屋,日夜不休。兩人雖同在一城,卻常常整日見不到一麵,隻能在深夜歇息時,匆匆見上一麵,互報平安,哪怕隻是一句簡短的叮囑,也能讓彼此充滿力量。
那日午後日頭毒辣,臨時醫棚裡悶熱如蒸籠,疫氣混雜著汗臭味嗆得人頭暈。蘇瑤剛給一名老人做完清創,正俯身為腿爛流膿的孩童敷藥,後腰傳來陣陣鈍痛,眼前陣陣發黑,她咬著下唇強撐,指尖都在微微發抖。林阿妹眼疾手快扶住她晃悠的身子,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師父,您坐會兒歇口氣,求您了!”
蘇瑤剛想搖頭,視線驟然一黑,雙腿一軟直直栽倒,掌心還攥著沒來得及敷上的藥膏。周圍的災民瞬間慌了,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蘇醫女”,周虎更是扔下手中的木料,大步衝過來,急聲問:“蘇醫女咋樣了?別嚇俺們啊!”
慕容玨得知訊息,扔下手中的堤壩工程,瘋了一般沖回醫棚,看著麵色蒼白、昏迷不醒的蘇瑤,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他一把抱起蘇瑤,聲音顫抖:“快,傳郎中!”守在一旁的王醫工(特意從京城趕來送藥材)連忙上前診脈,嘆了口氣道:“就是勞累過度,加上連日憂心,氣血虧虛,歇息幾日便好,隻是不能再熬了。”
慕容玨趕到時,蘇瑤躺在簡易木板床上,麵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微弱。他單膝跪在床邊,大手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平日裏殺伐果斷的鎮北侯,此刻眼底滿是惶恐,眼眶通紅得嚇人。王醫工把完脈,連連嘆氣:“連日勞心勞力,水米不進,氣血耗空了,再硬撐下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必須靜養!”
夜半蘇瑤醒轉,剛想撐著坐起身,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嗓子幹得冒火。慕容玨連忙扶她靠在軟墊上,端著溫水小口喂她,聲音沙啞得厲害:“不許再逞強,我已經讓醫女們輪值,你今天必須躺著。”蘇瑤望著棚外,隱約能聽到災民的咳嗽聲,輕輕搖頭,眼底滿是執拗:“還有十幾個重症病人沒換藥,拖不得……”
次日天剛矇矇亮,蘇瑤還是強撐著起身,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灰,走路腳步虛浮,每挪一步都要扶著木柱緩氣。她執意坐上週虎等人搭的簡易木凳,指尖剛捏起銀針,便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連日透支的氣力早已見底,連抬臂都帶著鈍重的痛感。
麵前是個年僅五歲的男童,疫症高燒引發驚厥,四肢冰涼,小臉憋得青紫,若不及時行針開竅,極易燒壞腦子、落下終身病根。蘇瑤指尖抖得厲害,每抬一分都牽扯著渾身的痠痛,可看著男童痛苦的模樣,她心底隻剩執念:我是醫者,不能倒,更不能輸。我手裏的針,救的是命,是一家人的指望,哪怕手再抖、身子再疼,也必須紮準、必須救活。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帶著疫氣的濁氣,拚盡全身力氣穩住手腕,指腹摩挲著銀針精準定位,每刺入一分,便咬牙屏息片刻,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滴落,砸在病患的草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明明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針,可銀針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人中、合穀、內關,幾處救急穴位精準刺入,行針補瀉的手法穩如泰山,沒有半分偏差。不過半柱香功夫,男童的抽搐漸漸平息,青紫的小臉泛起血色,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蘇瑤卻脫力般靠在柱上,指尖還保持著持針的姿勢,半天緩不過勁。
明明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針,可銀針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人中、合穀、內關,幾處救急穴位精準刺入,行針補瀉的手法穩如泰山,沒有半分偏差。不過半柱香功夫,男童的抽搐漸漸平息,呼吸也變得均勻,蘇瑤卻脫力般靠在柱上,指尖還保持著持針的姿勢,半天緩不過勁。
周圍排隊的災民看得分明,個個攥緊了手,眼眶通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周虎紅著眼眶遞上帕子,聲音哽咽:“蘇醫女,您歇會兒,俺們等得起,真的等得起……”
慕容玨遠遠站著,看著她強忍病痛的背影,心疼得攥緊了拳頭,卻終究沒再阻攔——他懂,對蘇瑤而言,看著病患受苦,比自己病痛更難熬。
經過一月的奮戰,江南的洪水徹底退去,瘟疫得到有效控製,病患漸漸痊癒,災民們開始重建家園、補種作物,蘇杭、湖州等地,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臨時醫棚拆除的那一日,陽光明媚,暖風徐徐。災民們自發來到蘇瑤居住的小院,捧著自家種的蔬菜、剛蒸好的饅頭、綉好的荷包,擠滿了整個院落,人人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
那名曾衝撞蘇瑤的壯漢,帶著自家媳婦和倖存的娃子,捧著一塊親手刻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仁醫蘇瑤”四個大字,恭恭敬敬地遞到蘇瑤麵前:“蘇醫女,俺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是俺親手刻的,謝謝您救了俺們全家,救了俺們全村人!”
那名被蘇瑤救回的女童,手裏攥著一朵野花,踮著腳塞到蘇瑤手裏,奶聲奶氣地說:“謝謝神醫姐姐,姐姐是好人。”當地的郎中們,也紛紛前來致謝,《平民醫典》讓他們受益匪淺,救治了無數病患,他們早已將蘇瑤奉為師長。
蘇瑤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災民們重燃希望的眼神,眼眶微微泛紅。這一月的奔波勞累、日曬雨淋、驚險衝突,在這一刻,都變得值得。她曾為復仇活了半生,見慣了陰謀與鮮血,而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醫者的最高榮耀,不是權位,不是讚譽,而是萬民安樂,病患痊癒。
慕容玨站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堤壩修好了,河道通了,百姓安家了,咱們的任務完成了。”蘇瑤轉頭望著他,眉眼彎彎,笑意溫柔,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歲月靜好,暖意融融。
幾日後,蘇瑤與慕容玨啟程返回京城,災民們自發相送,從蘇杭主城一直送到城外十裡長亭,哭聲、道謝聲不絕於耳,百姓們跪在路邊,目送他們遠去,久久不肯起身。
馬車上,蘇瑤翻開一本《平民醫典》,書頁上沾著江南的泥土,卻更顯珍貴。她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輕聲道:“等回到京城,我要把江南的防疫之法和洪澇雜症,增補進醫典裡,讓天下百姓都能受益。”
慕容玨點頭,寵溺地看著她:“都聽你的,我陪你一起。”
馬車疾馳,朝著京城的方向而去,身後是漸漸復蘇的江南大地,身前是萬民安樂的盛世光景。蘇瑤與慕容玨,歷經血海深仇,終得安穩相守,以仁心醫萬民,以鐵血守山河,他們的故事,在江南的沃土上,又添了一段溫情浩蕩的佳話。而這場洪災淬鍊的仁心,也隨著《平民醫典》的傳揚,遍佈大靖每一寸土地,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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