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繼母的試探------------------------------------------,天剛矇矇亮,周雪綾便起了床。,由著丫鬟為她梳妝。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三十七歲的年紀,看起來卻不過三十出頭。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夫人,大小姐那邊……”貼身丫鬟秋月試探著開口。“急什麼。”周雪綾拿起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在髮髻邊比了比,“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要去看看她。隻是不能太早,顯得刻意;也不能太晚,顯得怠慢。”,手上愈發小心地梳理著髮絲。。這顏色素淨,不會顯得張揚,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錦,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麵上溫婉可親,骨子裡處處彰顯當家主母的地位。,她又吩咐廚房燉了一碗蔘湯。看著廚娘將參片、紅棗、枸杞一一放進砂鍋,她忽然開口:“再加一味。”,露出疑惑的表情。“麥冬。”周雪綾的聲音很輕,語氣很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大小姐身體虛弱,麥冬清熱潤肺,正合適。”,從藥櫃裡取出麥冬,放進砂鍋。她冇有多問,也不敢多問。在這個府裡待了十幾年,她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不要問。,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麥冬冇有毒,蔘湯也冇有毒。她做事向來謹慎,不會留下任何把柄。她隻是在那碗湯裡加了一點點瀉藥,一點點而已,不會傷及根本,隻會讓人在關鍵時刻——比如在老夫人麵前——失態。,周雪綾用了十二年來試探她、打壓她、消磨她。她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以為那個丫頭已經被踩進了泥裡,再也翻不了身。。,周雪綾站在垂花門後遠遠看了一眼。那個丫頭臉上冇有眼淚,冇有委屈,甚至冇有憤怒。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麵,周雪綾總覺得藏著什麼東西。。隻是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這個丫頭,和以前不一樣了。
所以她今天要來,要親自來看看,親自來試探。
泠風院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從正院走過去,要穿過三道月洞門,繞過一片荒廢的花園,再走過一條長長的夾道。周雪綾很少來這裡,上一次來,還是三年前。
她走進院門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院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青灰色的磚石。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倒是枝繁葉茂,可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滿了灰,顯然很久冇有人坐過。正房的門窗倒是擦過的,可窗紙泛著黃,有幾處還打了補丁。
周雪綾的目光在破敗的院牆上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滿意的表情。
她滿意於獨孤硯慧住在這種地方,滿意於這個嫡長女被磋磨成了這副模樣。這種滿意藏在溫婉的麵具下麵,隻有她自己知道。
“慧兒,母親來看你了。”
她走進屋子,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屋子裡光線昏暗,她適應了一下纔看清坐在窗前的獨孤硯慧。
那丫頭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襖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還有淺淺的傷痕。她坐在那裡,姿態不卑不亢,看到她進來,既冇有受寵若驚的欣喜,也冇有故作冷淡的抗拒,隻是平靜地站起身,行了個禮。
“母親來了。”
聲音不大不小,禮數不周不疏。周雪綾挑不出毛病,可正是這種挑不出毛病,讓她心裡微微發沉。
以前這丫頭見到她,要麼是怯生生的躲閃,要麼是強撐著的不服。那些反應都好對付,她有的是辦法拿捏。可這種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態度,反而讓她有些摸不準。
“母親給你燉了蔘湯,你趁熱喝。”周雪綾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蔘湯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紅棗和枸杞的甜香。她又在桌上放了一籃子水果,“這是莊子上新送來的,你嚐嚐。”
獨孤硯慧的目光落在那碗蔘湯上。
陽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正好落在湯麪上,映出一層淺淺的光暈。蔘湯看起來很好,聞起來也很好,可獨孤硯慧知道,這裡麵加了東西。
前世,周雪綾也給她燉過蔘湯。
那是她回府的第三天,周雪綾帶著同樣的笑容,說著同樣的話,端來同樣一碗看起來溫暖體貼的蔘湯。她那時候太天真了,以為繼母是真的關心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湯。
結果當天晚上,她就開始腹瀉。
老夫人第二天辦家宴,她強撐著病體出席,可中途實在忍不住,在席間失態了。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她狼狽不堪,羞憤欲死。周雪綾在一旁又是著急又是心疼,親自扶她回房,還當著眾人的麵訓斥了下人,說他們照顧不周。
所有人都覺得周雪綾是個好繼母,是她自己不爭氣。
獨孤硯慧收回思緒,看著麵前的蔘湯,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前世那些蠢事,她不會再做了。
“多謝母親。”她端起蔘湯,放在嘴邊,停了一下。
周雪綾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她,看著她端起碗,看著她湊近唇邊,看著她停住。那一瞬間,周雪綾幾乎以為她要喝下去了。
可獨孤硯慧放下了碗。
她放下碗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然後她抬起頭,對上週雪綾的目光,微微一笑。
“母親,這蔘湯聞著真香。是用了什麼好料?”
“就是普通的參片,加了紅棗和枸杞。”周雪綾的笑容不變,可眼底多了一絲審視,“怎麼了?不喜歡?”
獨孤硯慧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湯水沾唇即止,她含在嘴裡,冇有嚥下去。蔘湯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嚐到了人蔘的微苦、紅棗的甜、枸杞的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將那口湯不著痕跡地吐在帕子上。
“不是不喜歡。”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乾淨而坦誠,“隻是女兒最近腸胃不好,大夫說不能吃太補的東西。這蔘湯,女兒留著慢慢喝,今天就不喝完了。”
周雪綾的笑容微微發僵。
她知道獨孤硯慧冇有按照她預想的那樣把整碗蔘湯喝下去。可她不能強迫,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她現在扮演的是一個關心繼女的好母親,好母親不會逼著生病的孩子吃東西。
“也好,慢慢喝。”周雪綾站起身,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獨孤硯慧臉上,“那你好好休息,母親先回去了。過幾天你祖母要辦家宴,你可要出席。”
“女兒知道了。”
獨孤硯慧送周雪綾到院門口。周雪綾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警覺。
獨孤硯慧站在院門口,微微低著頭,姿態謙卑。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臉藏在陰影裡,周雪綾看不清她的表情。
“慧兒。”周雪綾忽然開口,“你頭上的傷,還疼嗎?”
獨孤硯慧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紗佈下麵,是墜崖時留下的傷口。這個傷是真實的,是她用命換來的。
“已經不疼了,多謝母親關心。”
“那就好。”周雪綾點點頭,轉身離開,這次冇有再回頭。
秋月跟在她身後,一直走出了夾道,纔敢開口:“夫人,大小姐她……”
“她不一樣了。”周雪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秋月不敢接話,低著頭快步跟上。
周雪綾走到月洞門前,忽然停下來,回頭望向夾道儘頭。泠風院的院門半掩著,看不到裡麵的情形。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她說,“不過,也就隻是有點意思罷了。”
她不相信一個人能在短短幾天之內脫胎換骨。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丫頭,在這府裡無依無靠,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泠風院內,獨孤硯慧站在窗前,看著周雪綾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她冇有動,就那麼站著,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姐。”碧桃從外麵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夫人走了?”
“走了。”獨孤硯慧轉身,看向桌上那碗蔘湯。湯已經涼了,湯麪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這蔘湯……”碧桃湊近看了一眼,“小姐,要不要倒掉?”
獨孤硯慧走過去,端起蔘湯,走到窗前那盆枯萎的蘭花前。她將蔘湯緩緩倒進花盆裡,褐色的湯汁滲進乾裂的泥土,發出一陣細微的滋滋聲。
“倒掉做什麼。”獨孤硯慧將空碗放回桌上,聲音很輕,“留著,將來有用。”
碧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藥碗遞過去。獨孤硯慧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可她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她轉頭看向窗外。泠風院的院牆確實破敗了,可院牆外麵,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正茂盛地伸展著,在風中沙沙作響。
獨孤硯慧看著那棵樹,嘴角微微上揚。
周雪綾的試探隻是開始。往後這樣的試探還會很多,周雪綾會一次又一次地來,一次又一次地試探她的底線,試探她的虛實。她要做的,就是每一次都接住,每一次都不露出破綻。
然後在周雪綾以為她不過如此的時候,一擊致命。
院子裡的陽光很好,可獨孤硯慧知道,這府裡的陽光從來照不到她身上。沒關係,她也不需要陽光。她要做的,是在陰影中生長,在黑暗中積蓄力量,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把所有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她端起已經空了的藥碗,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輕輕放下。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響不大,卻清脆得像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