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學藝
早春的晨光剛漫過中關村的樓頂,陳愛民就起了身。他先去櫃檯幫著盯了會兒早間備貨,見夥計們都進入了狀態,才喊上陳根生,往隔壁商場走去——今天是送根生去林文軒那兒拜師學藝的日子。
林文軒的印表機櫃檯在隔壁商場一層,位置不算臨街,勝在麵積寬敞。陳愛民循著地址找過去,一進商場就看見了那片醒目的區域:足足三個普通電腦櫃檯拚在一起,佔了小半條過道,在清一色緊湊攤位的商場裡,顯得格外闊綽。
剛踏進門,陳根生就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腳步都放輕了。他在中關村櫃檯摸爬了三個月,天天跟CPU、主闆打交道,可印表機這物件,頂多幫客戶搬過未拆封的箱子,連外殼都沒仔細瞧過。此刻眼前擺滿了各式機器,高低錯落、大小不一,他一時竟看呆了,指尖微微攥起,滿是好奇。
櫃檯靠牆立著一整排玻璃展示櫃,裡麵分門別類擺著各類印表機:灰撲撲的針式機、小巧的噴墨機、敦實的鐳射機,外殼有黑有白,線條或方正或流暢。門口C位擺著一台乳白色噴墨印表機,流線型機身在晨光裡透著質感,旁邊立著一張卷邊的紙質海報,正是當紅女星朱茵,笑眼彎彎,下方印著一行黑體字——愛普生噴墨印表機,朱茵傾情代言。
“陳老闆!可算把你盼來了!”
林文軒從櫃檯後快步迎出來,穿著深藍色夾克,指間夾著一根未燃盡的香煙,臉上堆著熱情的笑紋,伸手緊緊握住陳愛民的手,力道十足。“我還怕你忙忘了這事,正琢磨著下午去你櫃檯找你呢。”
“答應你的事,哪能忘。”陳愛民笑著回握,側身把陳根生推到身前,“這就是我跟你提的徒弟,陳根生,踏實肯幹,學東西快。根生,快叫林老闆。”
陳根生立馬收斂神色,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亮:“林老闆好。”
林文軒上下打量他一番,見小夥子眉眼憨厚、站姿闆正,滿意地點頭:“看著就是能沉下心幹活的人。以前幹過相關的活不?”
“在隔壁櫃檯裝了三個月電腦,基礎的電子零件都認識。”陳根生如實答道。
“那敢情好!”林文軒眼睛一亮,拍了拍手,“有電腦裝機的底子,學印表機快得很,都是電子物件,原理相通,省不少事。”
陳愛民趁機在櫃檯裡四下打量:地麵是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展示櫃擦得乾乾淨淨,各類印表機按型號擺得整整齊齊;後方隔出一間小庫房,門半掩著,裡麵堆著摞得老高的紙箱,貼著耗材標籤;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印表機海報,邊角有些卷翹,透著生意人的煙火氣。
“林老闆,你這場地是真寬敞,頂我那邊三個櫃檯了。”陳愛民感慨道。
這話卻讓林文軒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換成了無奈的苦笑:“大有啥用?賺不著錢啊。你們裝一台電腦,利潤頂我賣三四台印表機,沒法比。”
他說著走到展示櫃前,拎起一台小巧的灰白色針式印表機,機身帶著磨砂質感,按鍵磨得有些發亮:“你看這款,國產針打,皮實耐造,單位打票據最愛用,可一台也就賺個百八十塊,扣掉房租水電,剩不下啥。”
又指向角落裡的鐳射印表機:“這種進口鐳射機,利潤倒是高,可出貨慢,一台擺半個月都未必賣得出去,資金全壓在貨上,幹著急。”
陳愛民接過那台針式印表機掂了掂,分量十足,外殼雖樸素,做工卻紮實:“現在市麵上,哪款走量最快?”
林文軒立馬走到門口那台朱茵代言的愛普生旁,拍了拍光滑的機身:“必須是這款!噴墨的,能打彩色,噪音小,關鍵是明星效應,朱茵現在火得很,好多客戶點名要這款,不管是公司採購,還是年輕小夥自己用,都認這個牌子。”
他笑著吐槽:“前幾天來個小夥子,進門就問‘朱茵代言的印表機在哪’,連配置都不問,說就沖偶像買,攔都攔不住。”
陳愛民也笑了:“明星帶貨,到哪都吃香。”
設定
繁體簡體
“可不是嘛。”林文軒又指了指旁邊的黑色佳能機型,“這款也穩,老客戶多,質量抗打,就是價格偏高,走量不如愛普生。”
陳愛民蹲下身,目光掃到展示櫃最角落的幾台黑色鐳射機,機身印著醒目的“HP”標誌,做工精緻,卻被擺在不起眼的位置,價簽都蒙了層薄灰。“惠普這款呢?國外大牌,按理說不該賣得差。”
這話像是戳中了林文軒的煩心事,他臉色瞬間垮了,嘆了口氣,彎腰搬出一台惠普印表機放在檯麵上,指尖敲著結實的外殼:“別提了,全是眼淚。當初看是美國大牌,廣告打得響,我一咬牙砸了一百萬進貨,想著能大賺一筆,結果全砸手裡了。”
陳愛民細細打量這款機器,鈑金外殼厚實,按鍵阻尼感十足,細節做工比愛普生更精緻,實在看不出滯銷的緣由。
“毛病太多,水土不服。”林文軒點起一根煙,深吸一口,吐著煙圈細數,“首先挑紙,普通影印紙一放就卡紙,非得用它指定的專用紙,價格是普通紙的五倍,客戶買得起機器,用不起紙,轉頭就走。”
“再就是嬌貴,怕灰怕潮怕熱,辦公室稍微髒亂點,三天兩頭出故障。上個月有個工廠採購,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壞了,拆開一看,零件全被灰塵堵了,修一次要大幾百,客戶直接鬧著退貨,口碑都砸了。”
他掐滅煙頭,滿臉愁容:“最麻煩的是維修,零件全靠進口,壞一個配件要等半個月,客戶等不起,我也耗不起。現在這批貨隻賣出去一半,資金壓得死死的,愁得我睡不著覺。”
陳愛民沒多接話,心裡卻門清。印表機的利潤從來不在機器本身,賣機器隻是拉客源,後續的硒鼓、墨盒、碳粉這些耗材,纔是細水長流的暴利。林文軒做這行多年,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這番抱怨,不過是生意人的常態吐槽罷了。
眼下惠普剛進中國市場,適配性差是暫時的,他清楚記得,再過些年,惠普印表機幾乎壟斷國內辦公市場,經典機型暢銷十幾年。此刻的滯銷,不過是黎明前的蟄伏。
“林老闆,人我就全權交給你了。”陳愛民拉過陳根生,鄭重說道,“麻煩你安排個技術好的師傅帶帶,務必把維修、換耗材、排故障的本事教透,別藏私。”
“放心!陳老闆開口,我肯定辦得妥妥的。”林文軒拍著胸脯保證,轉身沖庫房喊了一嗓子,“小周!出來一下!”
話音剛落,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從庫房探出頭,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上沾著黑乎乎的碳粉油漬,顯然是剛拆完機器。
“林哥,喊我?”他擦了擦手上的汙漬,快步走過來,工裝胸口口袋裡別著一把十字螺絲刀,走路時輕輕晃著。
“給你介紹個徒弟。”林文軒指了指陳愛民,“這是隔壁商場的陳老闆,這小夥子是他的人,叫陳根生,以後跟著你學印表機維修,你把渾身本事都教給他,別留手。”
周誌遠推了推眼鏡,淡淡掃了陳根生一眼,語氣平和卻專業:“以前接觸過電子維修?”
“裝過三個月電腦,認識主闆、線路,就是沒拆過印表機。”陳根生擡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求學的懇切。
“有底子就好。”周誌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一台拆開的印表機,“印表機看著複雜,拆開就三大件:機芯、電路闆、耗材倉,從拆機認件開始學,慢慢來。”
陳愛民站在一旁看著,心裡徹底踏實了。周誌遠看著就是話少活細的技術人,不搞虛的,跟著他學,陳根生肯定能學到真本事。
“根生,好好學,不懂就問,別不好意思,手腳勤快些。”陳愛民叮囑道。
“陳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絕不偷懶。”陳根生用力點頭,目光已經黏在了那台拆機的印表機上,眼神發亮,全然沒了往日的拘謹,滿是專註。
林文軒笑著打圓場:“陳老闆儘管回去,人放我這兒,開業前保證讓他能獨立上手,到時候咱們供貨、銷售一條龍,雙贏。”
陳愛民又囑咐了陳根生幾句,才轉身離開。站在商場門口,他摸出一根煙點上,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臉上,望著往來的人流,心裡盤算著:惠普壓了百萬貨,印表機鋪貨也需要資金,今年必須鉚足勁賺錢,不然明年新櫃檯開業,資金鏈很容易緊張。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