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又一家
車子穩穩停在小區樓下，陳愛民熄了火，拔下鑰匙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瞬間鬆垮下來。
正午的陽光透過車窗斜斜照進來，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再加上午宴吃得飽足，胃裡沉甸甸的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睏意瞬間席捲了全身。他眼皮沉得像掛了鉛，腦袋微微歪著，連擡手解安全帶的力氣都懶得使，心裡隻剩一個念頭——趕緊上樓撲到床上，睡個昏天黑地。
這幾天連軸轉，拍賣會耗神又耗心，好不容易閑下來，這股困勁兒上來，擋都擋不住。
就在他半夢半醒、馬上要眯過去的時候，副駕座位上的大哥大突然“叮鈴鈴”炸響，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突兀，瞬間把他的睏意沖得煙消雲散。
陳愛民皺了皺眉，伸手撈過那個磚頭似的大哥大，按下接聽鍵，語氣帶著未散的慵懶和一絲不耐：“喂？”
聽筒裡立刻傳來陳愛軍的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透著股藏不住的急切：“哥，你這會兒有空不？趕緊來店裡一趟。”
陳愛民瞬間坐直了身子，眉頭擰得更緊，心裡咯噔一下，睡意全無：“怎麼了？店裡出事了？有人鬧事還是貨出問題了？”
服裝店是他手裡穩紮穩打的現金流來源，容不得半點岔子，一聽見陳愛軍急吼吼的語氣，他第一反應就是門店出了狀況。
“不是不是，哥你別慌，沒出事！”陳愛軍連忙開口解釋，生怕他多想，可語氣還是透著股急茬，“電話裡三兩句說不清楚，你過來一趟就知道了，是好事！”
陳愛民鬆了口氣，靠回椅背，心裡卻犯了嘀咕。
沒出事？沒出事火急火燎叫他過去幹嘛？陳愛軍這小子向來沉穩，打理服裝店從來都是井井有條，小事自己就能擺平，今天這反常的樣子，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擡頭看了眼單元樓的入口，又捏了捏手裡發燙的大哥大，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午覺是徹底泡湯了。
他重新擰動鑰匙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捷達車掉頭朝著三裡屯的方向駛去。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陳愛軍這麼沉不住氣？連電話裡都不肯多說一句，非要他親自過去。
車子駛進三裡屯街區，街道上的熱鬧氣息撲麵而來。90年代的三裡屯雖還沒後來那般繁華，卻也已是北京小有名氣的潮流聚集地，街邊的小店招牌五顏六色，行人大多穿著時髦的碎花裙、喇叭褲，手裡拎著購物袋，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陳愛民把車停在門店旁的老位置，推門下車，快步朝著服裝店走去。
遠遠就看見自家服裝店門口人來人往，生意火爆得不像話。幾個年輕姑娘拎著印著店名的紙袋，說說笑笑地從店裡走出來，臉上滿是買到新衣的喜悅；還有幾個姑娘結伴站在門口，對著櫥窗裡的新款襯衫、針織開衫指指點點，眼神裡滿是喜歡。
店裡更是人頭攢動，暖黃色的燈光下，掛著一排排90年代最流行的款式——碎花雪紡衫、高腰牛仔褲、oversize的西裝外套，還有軟糯的針織毛衣。服務員們穿著統一的淺粉色工裝，穿梭在客人之間，熱情地招呼、推薦，忙得腳不沾地。
陳愛民站在門口往裡瞅了一圈，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沒有鬧事的客人，沒有缺貨的慌亂，更沒有亂七八糟的麻煩，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意比他想象中還要紅火。
他目光掃過店內，看見陳愛軍正被幾個客人圍著，手裡拿著一件鵝黃色的花襯衫，對著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姑娘耐心比劃，嘴裡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麵料、版型，說得眉飛色舞，連他站在門口都沒察覺。
這小子，做起生意來倒是專註得很，眼裡隻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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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愛民沒進去打擾，轉身走到櫃檯旁。櫃檯後麵，孔艷正埋著頭記賬，手裡握著鋼筆，在老式的牛皮賬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流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聽見腳步聲，孔艷擡頭一看，見是陳愛民，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起身打招呼：“陳哥，你來了！剛還說呢，你要是再不來，愛軍哥就要再打一遍電話了。”
陳愛民靠在櫃檯邊，語氣隨意：“剛從拍賣會那邊回來，本來想回家睡一覺，被他喊過來了。店裡最近怎麼樣？”
一提生意，孔艷眼睛都亮了，語氣裡滿是自豪：“好得沒話說！這個月比上個月還火爆，老客帶新客，新客再帶朋友，天天都這麼忙。愛軍哥剛算了筆粗略賬，這個月的流水，鐵定能破四十萬！”
四十萬。
這個數字放在1996年，絕對是天文數字，陳愛民心裡也頗為滿意，點了點頭又問：“沒遇到什麼難纏的客人吧？貨品、客流都穩當？”
“都穩當！”孔艷拍著胸脯保證，“咱們家明碼標價不坑人，麵料做工都實在，服務員也熱情，客人都愛來。要說特殊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下額頭：“哦對了陳哥，上午來了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看著特別體麵，皮鞋鋥亮，手裡還拎著皮質公文包，一看就是大老闆。他進門就說要找咱們店的老闆，我看愛軍哥在忙，就把他引到側邊休息區，倆人聊了小十分鐘，那男的臨走還留了東西，神神秘秘的。”
陳愛民心裡一動。
穿西裝的體麪人？特意來找老闆？看來陳愛軍急著喊他過來，就是因為這事。
他沒再多問，安靜地站在櫃檯旁等著。又過了十來分鐘，陳愛軍終於把最後一波客人送走，那個試穿花襯衫的姑娘滿意地付了錢，拎著袋子離開。
陳愛軍轉身擦了擦額頭的薄汗，一擡頭就看見陳愛民，眼睛瞬間亮了，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哥，你可算來了。”
陳愛民瞥了他一眼，開門見山：“說吧，到底什麼事，這麼急著叫我過來，午覺都沒睡成。”
陳愛軍撓了撓後腦勺，從上衣內兜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到陳愛民麵前，語氣帶著幾分興奮：“哥，是天大的好事！上午那個穿西裝的男的，是西單那邊新開商場的招商負責人，人家主動找上門，想邀請咱們店去他們商場入駐！”
“西單？”陳愛民接過名片，指尖碰到燙金的字型，微微挑眉。
“對，就是西單！”陳愛軍連忙補充，語氣越發激動，“那人說，這個商場是香江那邊的大富豪投資建的，規模特別大，佔地好幾萬平方米，足足六層樓，全是商鋪，年底就能竣工開業。現在正在全城篩選優質商家，人家是路過咱們店，看生意這麼火爆，口碑又好，特意過來遞的邀請，說給咱們留黃金位置！”
陳愛民低頭端詳手裡的名片，燙金字型精緻考究，印著“香江東方商業集團 招商總經理 李誌遠”，底下還有一串聯絡方式和商場地址。名片背麵印著商場的簡易效果圖，玻璃幕牆、寬敞的中庭，在90年代的北京，算得上是頂流的商場配置。
他指尖摩挲著名片邊緣，心裡瞬間翻湧起波瀾。
西單是什麼地方？那可是未來北京的核心商業圈，寸土寸金，人流爆棚，哪怕是一個小攤位，未來的價值都不可估量。現在商場還沒竣工，就主動拋來橄欖枝，邀請他入駐，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機會，這是搶佔核心商圈的絕佳契機。
他不動聲色地把名片揣進兜裡，擡眼掃了一眼店內忙碌的景象，淡淡開口：“行，這事我知道了。你繼續把店裡盯好，服務、貨品都別掉鏈子，入駐的事我回去琢磨琢磨，再給你信。”
“哎，好嘞哥！”陳愛軍滿口應下，心裡也清楚這事重大，得陳愛民拿主意，立刻轉身又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
陳愛民轉身走出服裝店，站在三裡屯的街邊，再次掏出那張燙金名片。
陽光落在名片上，燙金字型閃閃發光。
西單、香江富豪、大型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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