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投資
馬雲東落座的時候，陳愛民特意多打量了他兩眼。
瘦，是真的瘦。洗得發白的襯衫套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挽了兩道，依舊顯得過長，貼在胳膊上，能清晰看到突出的骨節。眼鏡片厚厚的，一圈圈的紋路像 concentric circles，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骨碌碌轉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燒烤店的每一處，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頭髮有些淩亂，像是好幾天沒好好梳理過，沾著些許灰塵；皮鞋鞋麵上沾著清晰的泥點，褲腳也蹭得發臟，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遭了不少罪，大概率是從外地趕過來，連收拾的功夫都沒有。
陳愛民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到了後世那些廣為流傳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馬雲東，西裝革履，身姿挺拔，站在萬人矚目的舞台上，指點江山、意氣風發。台下人山人海，閃光燈哢嚓作響，無數人仰望、追捧。那時候的他，自帶強大氣場，往那兒一站，不用多說一句話，就自帶“大佬”風範，讓人不敢輕視。
可眼前的他呢？
不過是個落魄的年輕人，為了自己的“黃頁”夢想，四處奔波遊說，吃了無數閉門羹，被人當成騙子轟出門、冷嘲熱諷，恐怕都成了家常便飯。
誰能想到，十年之後，這張略顯青澀、帶著疲憊的臉，會響徹神州大地，成為億萬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名字？誰能想到，他一手打造的“淘淘”購物平台，會徹底顛覆中國人的消費方式，改變無數人的生活？
陳愛民看著他，心裡一陣恍惚，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這個男人未來的輝煌。
“陳先生？”馬雲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臉頰，語氣帶著幾分侷促，“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陳愛民猛地回過神，收斂心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沒有沒有，失禮了。馬先生，請坐。”
馬雲東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磨得發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放在桌上，輕輕開啟，從裡麵拿出一遝皺巴巴的紙——紙張邊角捲曲，有些地方還沾著汙漬，上麵是黑白列印的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出來，被他反覆翻看、摩挲過無數次。
“陳先生，這是我們公司的介紹，還有我們黃頁網站的相關資料，您先過目。”他雙手把紙遞過來，眼神裡滿是期待，又帶著幾分忐忑。
陳愛民接過來，慢悠悠翻看著。
紙上的內容，在這個年代看來，確實粗糙得很——字跡模糊，配圖模糊，排版也雜亂無章，連個像樣的封麵都沒有。但陳愛民心裡清楚，就是這遝不起眼的紙，就是這個看似虛無縹緲的“黃頁”，日後會成長為一個萬億級別的商業帝國，撐起中國網際網路的半壁江山。
“馬先生，您這個黃頁，具體是怎麼運作的？”陳愛民放下紙張，故作疑惑地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聽到這話，馬雲東眼睛瞬間亮了，身體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傾，一掃之前的侷促和疲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語氣裡滿是激情和憧憬。
“陳先生，我們這個黃頁網站，核心就是把全國、甚至全世界企業的資訊，都整合到網際網路上！”他一邊說，一邊激動地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不管是北京、上海、廣州，還是國外的美國、歐洲，隻要有電腦、能上網，任何人都能查到您的櫃檯資訊、您的產品！”
“您想想，您現在賣電腦，隻能做北京、河北周邊的生意，遠一點的客戶，根本不知道您的存在，您也找不到他們。但有了我們的黃頁，上海的客戶能找到您，廣州的客戶能找到您，甚至國外的客戶也能找到您！”
他越說越激動，臉頰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象：“他們要是有購買需求，直接通過網站上留的電話聯絡您，或者在網上留言，您足不出戶，就能做全世界的生意！這可是多大的市場啊，相當於把您的櫃檯，開到了全世界每一個角落！”
陳愛民緩緩點頭，臉上裝出一副被打動、認真傾聽的樣子。
其實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懂。後世的網際網路玩法，比這高階百倍千倍——大資料精準推送、人工智慧匹配、線上交易閉環，那些玩法聽得人眼花繚亂。但在1996年這個網際網路剛剛萌芽的年代，馬雲東說的這些，已經是最前沿、最顛覆的思路，是那個時代的天花闆。
“那你們公司，靠什麼賺錢？”陳愛民話鋒一轉，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語氣依舊平靜。
馬雲東的語氣頓了頓，臉上的激情淡了幾分，語氣也變得有些底氣不足：“我們現在主要靠企業入駐費盈利，一年幾千塊錢，就能把企業資訊放到我們的黃頁上。等以後網站流量大了，我們還能做廣告推廣、精準引流，甚至……甚至做線上交易。”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個盈利模式太“虛”，聽起來像是空中樓閣，生怕陳愛民覺得他在吹牛、在畫餅。
陳愛民忍不住笑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模式能成。後世所有的網際網路巨頭，不都是這麼起家的嗎？先圈地、聚流量，把使用者和商家都吸引過來，等規模做大了，盈利模式自然水到渠成。流量就是金錢，這句話，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
“馬先生，”陳愛民放下手中的資料，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我挺認同您這個黃頁專案的，也看好您做的這件事。”
馬雲東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陳先生，您的意思是……您願意入駐我們的黃頁？”
陳愛民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入駐的事先不急。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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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您儘管問！”馬雲東連忙點頭，眼神裡滿是期待。
“您這個黃頁專案，缺不缺投資？”
這句話一出，馬雲東徹底愣住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半天沒說出一個字，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投資？
他跑了整整兩個月，踏遍了大半個中國，見了無數老闆、企業家，要麼被人當成騙子轟出去，要麼被人敷衍一句“聽不懂、不感興趣”，甚至還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異想天開”“神經病”。
從來沒有一個人，在聽完他的介紹後，會主動問他“缺不缺投資”。
“陳……陳先生，您……您剛才說什麼？”馬雲東的聲音有些結巴，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愛民看著他震驚的樣子，語氣依舊平靜而堅定：“我說，我想給你們的黃頁專案，投點錢。”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馬雲東的腦海裡炸開。
他愣愣地看著陳愛民，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眼眶慢慢紅了，嘴唇不受控製地發抖，一次又一次，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陳先生，您……您不怕我是騙子嗎？不怕我拿著您的錢，捲款跑路嗎？”
陳愛民笑了，笑容溫和卻帶著十足的底氣：“我看人一向很準。我相信您的為人，更相信您做的這件事，一定能成。”
他當然不怕。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瘦小、落魄的年輕人，日後會站在網際網路的頂端，創造一個又一個商業奇蹟。現在給他投資，不是冒險，是撿便宜，是抓住一個能翻幾十萬、幾百萬倍的絕佳機會。
馬雲東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努力壓製著自己激動的情緒，可肩膀還是忍不住發抖，那遝皺巴巴的資料，被他捏得嘩嘩作響。
“陳先生，謝謝您……謝謝您願意相信我……”他的聲音哽咽得厲害，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我們真的太缺投資了，公司快撐不下去了，下個月要是再沒有資金注入，我們就要倒閉了……您這二十萬，對我們來說，就是救命錢啊！”
陳愛民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別激動，坐下慢慢說。既然我決定投資，就不會讓你們輕易倒下。”
馬雲東緩緩坐下，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慌亂中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公文包，他連忙彎腰撿起來，手指依舊在發抖，看得出來，他是真的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希望，沖昏了頭腦。
一旁的張昌盛，從頭到尾都沒敢插嘴，此刻終於忍不住了，湊到陳愛民身邊，壓低聲音，滿臉疑惑地問：“愛民，你這就答應投資了？二十萬啊！你是真聽明白他說的那什麼黃頁了？別被他騙了！”
陳愛民側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語氣篤定：“聽明白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真明白了？”張昌盛還是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那玩意兒聽著就虛得很，能賺錢嗎？”
“能，而且能賺大錢。”陳愛民語氣堅定，沒有多解釋——有些事，他沒法說，也不能說，隻能用時間來證明。
張昌盛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又看到旁邊的馬雲東，終究還是忍住了發問，隻是心裡依舊犯嘀咕，覺得陳愛民這是一時衝動，扔出去二十萬打水漂。
陳愛民轉回頭，看向依舊有些激動的馬雲東，開門見山：“我投二十萬，占你們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沒問題吧？”
馬雲東連忙點頭，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沒問題！完全沒問題！陳先生，您投二十萬，佔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們回頭就給您出具正式的投資合同，把所有條款都寫清楚！”
“好。”陳愛民點點頭，語氣乾脆，“錢我這兩天就打給你們，你們公司的賬戶有吧？”
“有有有！”馬雲東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公文包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雙手遞到陳愛民麵前，眼神裡滿是恭敬，“陳先生，這是我們公司的對公賬戶，您記一下，打款後通知我一聲就行。”
陳愛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隨手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語氣平淡：“放心，不會耽誤你們用。”
馬雲東再次站起身，緊緊握住陳愛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疼他，眼神裡滿是感激和堅定：“陳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我會拚盡全力，把這個黃頁做好，把公司做大，一定讓您的投資，翻十倍、百倍、千倍的回報！”
陳愛民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相信你。”
馬雲東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小心翼翼地收好自己的資料和公文包，腳步輕快地離開了燒烤店。走到門口時，他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陳愛民，眼神裡滿是感激和憧憬——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陳愛民嘴角的笑容越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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