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到家
剛下車,院門就開了。
十一月的風帶著涼意,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陳愛民站在那輛灰撲撲的麵包車旁邊,正要往裡搬行李,就聽見“吱呀”一聲——那扇他從小開開關關無數次的木門,從裡麵推開了。
“愛民?”
他娘站在門檻上,手裡還握著鍋鏟,鍋鏟上沾著沒來得及甩掉的蔥花。她愣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是怕認錯人,又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
“娘。”
這一聲喊出去,他孃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鍋鏟都忘了放下,空著的那隻手攥住他的胳膊,從上到下,從前到後,恨不得把他整個人都看一遍。
“瘦了……”她唸叨著,聲音有點顫,“黑了……不對,看著壯實了,肩膀寬了……”
她說著說著,眼睛裡就蓄滿了淚,亮晶晶的。
陳愛民心裡一酸,趕緊笑了一下:“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好好的。”
他娘抹了抹眼睛,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那輛車。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車身沾著一路的風塵,但擋風玻璃擦得乾乾淨淨。
“這……這是你開的車?”
“嗯。”
“你買的?”
“對。”
他娘鬆開他的胳膊,繞著車轉了一圈,一邊轉一邊看,嘴裡念念有詞:“這得多少錢啊?你掙著錢了?不省著點花,買啥車啊……路上開回來的?那麼遠的路,你一個人開的?”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車身,像是摸什麼金貴東西似的,小心翼翼的。
正說著,院門裡又出來一個人。
他爹。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還是那頂戴了好幾年的棉帽子,帽簷有點塌了。他站在門口,沒急著往前走,先是看了那輛車一眼,又看向陳愛民,眼睛在兒子臉上停了一會兒,好像也在辨認。
“爸。”
陳愛民叫了一聲。
他爹沒應聲,慢慢走過來。他沒先看兒子,倒是先圍著車轉了一圈,背著手,步子不快不慢。轉到車頭的時候,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車頭的標誌,又彎腰往車底下看了看。然後他直起身,透過車窗往裡瞅了瞅——座位還包著塑料布沒拆,方向盤上掛著個小香包,是陳愛民在北京一個廟會上買的,兩塊錢。
“混得還可以啊。”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愛民笑了笑:“還行。”
他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陳愛民看見他爹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翹得不明顯,但他看見了。
“行了行了,別在外麵站著,快進屋!”他娘催著,“餓了吧?坐那麼久的車,肯定餓了。我這就去做飯,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還有酸菜燉粉條……”
“娘,先別急。”陳愛民攔住她,轉身開啟後備箱,“我給家裡帶了點東西。”
後備箱蓋一掀起來,他爹他娘都愣住了。
滿滿當當,塞得結結實實。
最上麵是一台電視機,紙箱子上印著“北京牌”三個大紅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二十一寸彩色電視機。紙箱的稜角磨破了點皮,是這一路顛出來的。
“這是……電視?”他娘不敢相信,聲音都提高了。
“對,二十一寸的,彩電。”陳愛民把電視機抱出來,有點沉,“村裡還沒幾家有這個吧?我上次打電話,聽我姐說咱村老李家買了台黑白的,我就想著,要買就買彩色的。”
他爹接過電視機,掂了掂分量,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他把電視機抱在懷裡,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箱子,又擡頭看了看兒子。
陳愛民又往車裡去。
收音機,一台,上海牌,帶短波的。
電子錶,兩塊,錶盤亮晶晶的,指標細細的。
DVD機,一台,銀白色的,麵闆上好多按鈕。
一摞光碟,用塑料繩捆著,有電影有戲曲,花花綠綠的封麵。
還有衣服——給他娘買的羽絨服,棗紅色的,輕飄飄的卻暖和;給他爹買的棉鞋,裡頭帶毛的,底子厚實。
還有煙,有酒,有北京特產——果脯、茯苓餅、驢打滾,用塑料袋裝著,擠在角落裡。
他娘看著那一堆東西,嘴都合不上了,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這都是你買的?得花多少錢啊?你這孩子,怎麼不省著點花,攢著錢以後娶媳婦用……”
“沒多少。”陳愛民把東西往屋裡搬,“您別問了,快幫忙拿。”
他爹他娘這纔回過神來,趕緊動手,一人抱幾樣,一趟一趟往屋裡送。他爹抱著電視機走得穩,他娘抱著羽絨服和棉鞋,邊走邊看,邊走邊摸。
來回搬了好幾趟,才把後備箱搬空。
屋裡堆得滿滿當當,炕上、桌上、椅子上,到處都是東西,都快沒下腳的地方了。那台DVD機放在炕沿上,那摞光碟摞在枕頭邊,那兩塊電子錶擱在窗台上,陽光一照,亮閃閃的。
他娘站在那兒,看著那堆東西,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她擡起手抹了抹眼角,又笑了。
“這孩子……”她唸叨著,“買這麼多東西幹啥,自己攢著多好……北京那麼遠,一個人開車回來,多累啊……”
他爹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柔和多了。他站在那台電視機旁邊,手還搭在紙箱子上,像是捨不得鬆開。
陳愛民把電視機的箱子開啟,開始鼓搗。
“爹,娘,你們先看看這些。”他把那兩塊電子錶遞過去,“一人一塊,戴上試試。這表不用上弦,有電池就行,走得準。”
他娘接過表,翻來覆去地看,不知道怎麼戴。陳愛民拿過來,幫她戴上——銀白色的錶鏈,配著她粗糙的、裂著口子的手腕,看著有點不搭。
但他娘高興,舉著手看了又看,翻過來看錶麵,翻過去看錶鏈。她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好讓表露出來更多,然後把手舉得遠遠的,眯著眼睛看。
他爹也戴上了,沒說話,但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腕。他假裝在看著別處,眼睛卻往手腕上瞟。看完了,又趕緊把視線挪開,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陳愛民又把收音機拿出來,裝上電池,擰開開關。
“呲啦呲啦”一陣響,然後是沙沙的電流聲。他慢慢擰著旋鈕,聲音一點點變得清晰——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是新聞播報時間……”
他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愛聽廣播,陳愛民從小就知道。以前有個老收音機,是他爹年輕時買的,紅星牌的,後來壞了,他爹自己修,修好了,又壞了,又修,反反覆好多回,最後還是不行了。這幾年他爹沒少唸叨,說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想聽聽廣播都沒有。
現在這個新的,聲音清楚,訊號好,他聽著聽著,嘴角就翹起來了。
“這個好。”他說,聲音不大,但聽得出來是真高興。
陳愛民笑了,繼續鼓搗電視。
他娘在旁邊唸叨開了:“你說你,買這麼多東西,花了不少錢吧?那車多少錢買的?掙著錢了也得省著花,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蓋房子、娶媳婦、養孩子,哪個不要錢?你一個人在外頭,吃的好不好?住的咋樣……”
設定
繁體簡體
“娘,”陳愛民打斷她,笑著,“您別唸了,快去做飯吧,我餓了,真餓了。”
“哎呦,對對對,做飯!”他娘一拍大腿,這纔想起來,趕緊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都行,您做的都好吃。”
他娘笑了,抹了抹眼角,快步往廚房走。
陳愛民想起什麼,從那一堆東西裡翻出幾個袋子:“娘,這是北京烤鴨,還有醬牛肉、點心,您熱一熱,咱晚上吃。”
他娘接過去,看了看那些東西,又心疼了:“這得多少錢啊……烤鴨,我在電視上見過,說是**吃的……”
“沒多少,您快去吧。”
他娘唸叨著走了。
陳愛民繼續鼓搗電視。接電源,插天線,調頻道。天線是兩根拉桿的,他拉出來,調整角度,螢幕上的雪花一點點減少。
他爹坐在旁邊,看著那一堆東西,忽然問:“這茅台,多少錢?”
陳愛民擡頭看了一眼,他爹手裡拿著一瓶茅台,紅白色的包裝,還有一條中華煙,紅彤彤的。
“沒多少,給您買的。”
他爹沉默了一會兒,把酒和煙放回去,放得規規矩矩的。
“以後別買這麼貴的。”他說,聲音低了點,“能省就省點。我在家喝啥酒都行,抽啥煙都行。你在外頭,用錢的地方多。”
陳愛民應了一聲,繼續調電視。
他爹又拿起那摞光碟,一張一張地翻。有《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有《朝陽溝》《花木蘭》《穆桂英掛帥》,還有幾張港台電影的,封麵上印著周潤發、劉德華。
“這能放出來?”他問。
“能。”陳愛民指了指DVD機,“用這個放,回頭我教您,可簡單了,按一下這個鈕就行。”
他爹點點頭,又翻了幾張,嘴角帶著笑。翻到《朝陽溝》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封麵上的劇照,看了好一會兒。
“你娘愛看這個。”他說。
陳愛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了!”他一拍手,“出來了。”
電視機螢幕上,雪花閃了幾下,然後出現了畫麵。正在放的是新聞聯播,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背後是藍色的背景。
他爹湊過去看,眼睛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清楚。”他說,聲音裡帶著點驚奇,“比村東頭老張家那個清楚多了。他那個人影都是花的,這個跟真人似的。”
陳愛民笑了,把遙控器遞給他:“您試試,換台。”
他爹接過遙控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畫麵跳了一下,變成另一個節目,是一個電視劇,裡頭的人在說話。
他又按一下,又跳了,變成一個廣告。
他按了好幾下,看著那些跳來跳去的畫麵,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按一下,笑一下,再按一下,再笑一下。
“這東西好。”他說,眼睛亮亮的。
陳愛民又把DVD機接上,放了一張光碟進去——《地道戰》。畫麵出來的時候,黑白的,螢幕上打出演職員表,配著熟悉的音樂。
他爹的眼睛更亮了。
“這個好!”他說,聲音都高了,“這個好!我年輕時候看過,在公社大院放的,好多年了……”
陳愛民把遙控器交給他:“您慢慢看,我去幫娘做飯。”
他爹點點頭,已經顧不上搭理他了,眼睛盯著螢幕,看得入神。他坐在炕沿上,身子往前探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陳愛民走到廚房,他娘正在竈台前忙活。竈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些皺紋,那些白髮。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出來,是紅燒肉,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娘,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你坐著去。”他娘把他往外推,手上還沾著麵粉,“一年沒回來了,好好歇歇。坐那麼久的車,累壞了吧?路上吃飯了沒有?在哪兒睡的?”
陳愛民沒走,坐在竈台邊的小闆凳上,看著他娘做飯。
這個畫麵,他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他娘就在這個竈台前,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給他們做飯。春天做榆錢飯,夏天擀涼麵,秋天蒸紅薯,冬天燉酸菜。竈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些皺紋一年比一年多,那些白髮一年比一年密。
“娘,”他說,“以後別這麼累了。”
他娘愣了一下,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累,做個飯累啥。你小時候,我一頓飯要做一大鍋,你們幾個狼吞虎嚥的,一會兒就搶光了。現在你都大了,不在家了,就我和你爹兩個人,做飯都不香了。”
她說著,鍋鏟在鍋裡翻動著,肉塊在醬色的湯汁裡滾來滾去,油滋滋地響。
“娘,我在北京挺好的。”陳愛民說,“吃的也好,住的也好,您別惦記。”
“能不惦記嗎?”他娘頭也不回,“當孃的,孩子走到天邊也得惦記。你小時候就瘦,吃飯挑食,現在也不知道胖了點沒有……”
她說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看著是壯實了,臉上有肉了。”
陳愛民也笑了。
過了一會兒,飯做好了。
他娘把菜端上桌,紅燒肉、酸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蘿蔔絲,又把陳愛民帶回來的那些北京特產熱了熱——烤鴨片好,醬牛肉切片,點心裝盤,擺了滿滿一桌子。
“吃飯了!”他娘喊了一聲,聲音挺大。
沒人應。
“老頭子,吃飯了!”
還是沒人應。
他娘走到堂屋一看,他爹還坐在電視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電視裡正在放《地道戰》,高傳寶正帶著遊擊隊員鑽地道。
“叫你沒聽見啊?”他娘走過去,拍了他一下。
他爹這纔回過神來,看看他娘,又看看電視,有點捨不得。
“來了來了。”他說著,站起來,但眼睛還盯著螢幕,一邊往飯桌走,一邊回頭往電視那邊看,走了好幾步,回了三四次頭。
他娘又好氣又好笑:“這人,跟小孩似的。看個電視把魂都勾走了。”
陳愛民笑了。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他爹坐在主位,他娘坐在旁邊,陳愛民坐在對麵。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香味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他娘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嘗嘗,是不是以前那個味兒?”
陳愛民咬了一口,肥瘦相間,軟爛入味,醬香濃鬱。
“是。”他說,“還是那個味兒。”
他娘笑了,眼睛彎彎的。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