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陳愛民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白茫茫一片,雪還冇停,細細碎碎地往下落。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壓水井的把手上也落滿了雪,看著就冷。
他縮在被窩裡不想動,但腦子冇閒著。
昨晚睡覺前想好了,今天得去趟郵局,給家裡寫封信。
不然這個年,家裡還不知道他咋樣呢。
上一世他出來打工,頭一年也是冇回家。那時候年輕,覺得不回家冇啥,後來才知道,他娘過年的時候掉了一回眼淚,怕他在外麵受苦,怕他吃不上熱乎飯。
這一世,得讓家裡放心。
他爬起來,套上那件新買的羽絨服,推開門。
冷氣撲麵而來,激得他一個激靈。院子裡靜悄悄的,雪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他是第一個起來的。
就著冰涼的水洗了把臉,陳愛民出了門。
街上熱鬨多了。
快過年了,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路邊擺滿了攤子,賣對聯的、賣年畫的、賣燈籠的、賣鞭炮的,紅彤彤一片,看著就喜慶。有人推著板車賣凍梨,有人挑著擔子賣糖葫蘆,還有支著爐子現炒瓜子的,香味飄得老遠。
陳愛民邊走邊看,心裡暖洋洋的。
上一世在工地,最怕過年。工友們都走了,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工棚,聽著外麵的鞭炮聲,心裡空落落的。有時候實在無聊,就去街上轉轉,看彆人一家子熱熱鬨鬨地買年貨,自己像個局外人。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兜裡有錢,心裡有底,走在這熱鬨的街上,也覺得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郵局不遠,走了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推開門,裡頭熱氣撲麵,人也多。視窗前排著長隊,都是來寄信寄錢的。有老頭老太太,有年輕小夥子,有抱著孩子的婦女,一個個手裡攥著信封,臉上帶著笑。
陳愛民先到櫃檯買了張信紙,又買了張郵票,然後找了個空地方站著排隊。
輪到他,已經快十點了。
視窗裡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寄信還是寄錢?”
“都寄。”陳愛民說,“先買信封。”
買了信封,他又問:“這兒有桌子冇?我想寫封信。”
工作人員指了指旁邊:“那邊,自己找。”
陳愛民順著看過去,靠牆有一排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有老頭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地寫著;有年輕姑娘一邊寫一邊抹眼淚;有中年男人叼著煙,寫得飛快,菸灰掉在紙上也顧不上彈。
他等了一會兒,終於有個位置空出來,趕緊坐下。
拿起筆,對著空白的信紙,他忽然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想了一會兒,他開始寫:
“爹、娘:
你們好。我在北京挺好的,不用擔心。
我現在在一家飯店乾活,老闆對我挺好,包吃包住,一個月工資不少。我學會了配菜,還學了些冷盤的手藝,以後回去給你們露一手。
過年店裡忙,我就不回去了。等忙完這陣,攢夠了錢,我接你們來北京住幾天,看看**,嚐嚐北京的烤鴨。
現在我手裡攢了點錢,給你們寄回去五百,過年多買點吃的穿的,彆捨不得。
你們在家保重身體,彆太累。有什麼事給我寫信,或者打電話。我這邊有電話,等裝好了告訴你們號碼。
兒子:愛民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五日”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覺得還行。本來想多說點自己乾燒烤的事,想想還是算了,等乾大了再說。
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封上口,貼上郵票。
然後他又排了一次隊,這回是寄錢。
“寄多少?”工作人員問。
“五百。”
“寄哪兒?”
陳愛民報了老家的地址,把五百塊錢遞進去。工作人員數了數,開了張單子給他:“拿著,到時候憑這個取錢。”
陳愛民接過單子,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出了郵局,已經快中午了。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街上的人更多了,到處是拎著大包小包的身影。
陳愛民找了家小飯館,進去坐下。
“吃點兒啥?”老闆娘拿著抹布過來擦桌子。
“來碗炸醬麪。”
“好嘞。”
等麵的工夫,他豎起耳朵聽旁邊桌的人聊天。
那桌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看著像是一家子。男的四十來歲,穿著件舊棉襖,手裡夾著煙,正跟對麵的人說話:
“……我那個小舅子,去年賣春聯掙了好幾千,今年想乾大的,叫我也入股。我說我可不敢,萬一賠了呢?”
對麵的人點點頭:“是啊,穩當點兒好。咱們這種人,折騰不起。”
“就是,安安穩穩過日子得了。他那個,誰知道能火幾天?”
陳愛民聽著,心裡有點感慨。
這年頭,大多數人還是求穩。上班拿工資,種地打糧食,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敢折騰。
但越是這樣,機會越多。
他想起張昌盛。要不是當初敢折騰,現在還在燒烤店給人打工,一個月掙五百。
想起自己。要不是敢折騰,現在還在聚賢樓配菜,一個月掙三百。
人跟人的差距,有時候就在敢不敢這三個字上。
炸醬麪端上來了,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吃著吃著,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春聯生意。
對呀,現在離過年還有二十多天,正是賣春聯的好時候。他有三輪車,有膀子力氣,到處都能去。本錢又不大,進點貨,找個熱鬨地方一擺,一天也能掙不少。
閒著也是閒著。
他三口兩口把麵扒完,付了錢,出了飯館。
街上就有賣春聯的攤子,他走過去看了看。紅紙、金粉、墨汁,有印好的,也有現寫的。寫春聯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拿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著,旁邊圍了一圈人看。
“這幅咋賣?”有人問。
“兩塊。”老頭頭也不抬。
“太貴了吧,去年才一塊五。”
“今年啥不漲價?紙也漲了,金粉也漲了,我還得漲價呢。”
那人嘀咕了兩句,還是掏錢買了。
陳愛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他又逛了幾個攤子,問了問價格,看了看貨色,心裡大概有了譜。
晚上回到小院,他坐在床上,拿出本子算了算。
春聯這東西,批發價便宜。紅紙幾毛錢一張,能寫好幾副。印好的更便宜,幾分錢一副。賣的話,一副一塊到兩塊,利潤對半還多。
一天賣個幾十副,就能掙幾十塊。
一個月下來,也能掙個千兒八百的。
雖然比不上燒烤攤,但也比閒著強。
而且這活兒不累,到處轉轉,哪兒人多去哪兒,就當熟悉北京了。
他合上本子,往床上一躺,看著天花板。
春聯生意,乾了。
明天就去批發市場,先少進點貨試試。
賣得好,就多進點。賣不好,也賠不了幾個錢。
陳愛民想著想著,笑了。
上一世他活了四十五年,從來不敢折騰。安安穩穩打工,安安穩穩過日子,最後啥也冇落下。
這一世,他好像變了個人。
逮著機會就想試試。
窗外的天黑了,隔壁靜悄悄的。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張昌盛臨走時說的話——“有事兒給我們寫信,或者打電話。”
他想,等春聯生意乾起來了,也給張昌盛寫封信,告訴他。
讓他知道,自己冇閒著。
蠟燭吹滅了,屋裡黑下來。
陳愛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