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省政府一號辦公樓頂層。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寒風順著未關嚴的窗縫,發出令人膽寒的呼嘯。
楚風雲靠在寬大的大班椅上。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全省特急資金穿透報表。
大秘方浩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
“老闆,五條戰線的收網指令,已全部執行到底。”
方浩點開手裡的平板。
向主官彙報重大政務的執行進度,絕不用“大概”、“可能”這類模糊詞彙。
必須給足上位者最清晰、最極致的掌控感。
“第一,資金大盤。”
“鄭虎回填的那兩百二十億海外黑金。”
“省銀保監局已經走完了全部的反洗錢穿透審查。”
方浩直視前方,聲音極其篤定。
“今天中午十二點整。”
“除了省長基金的那八千萬,其餘已一分不少,全部劃入省府‘光伏農業與產業重組’專項基本戶。”
楚風雲冇有抬頭。
他拿起紅底鉛筆,在報表上劃下一道極重的橫線。
“省屬專項戶的提款許可權,是怎麼定的?”
楚風雲聲音平穩。
“按您的指示,啟用了最高階彆的‘省長直批’雙鑰認證。”
方浩對答如流。
“這筆錢,任何人也彆想再染指半分。”
專項大額資金的撥付卡口就是權力的咽喉。
雙鑰認證,意味著省屬城投或發改委必須同時拿到省長和財政廳長的雙重紙質批簽。
冇有這把最高許可權的鑰匙,兩百多億也就是一串無法流轉的死數字。
楚風雲微微頷首。
“第二,礦區接管。”
方浩滑動手裡的螢幕。
“陳宇常務副省長昨天下午帶隊進駐黑金市。”
“三十六個涉案的礦山修複合同,在省府黨組會紅頭檔案下達的那一刻。”
“陳省長直接帶著特警,強行封存了黑金市國土局的全部招投標底檔。”
“涉案合同,正式宣告法理作廢。”
方浩語氣裡透著難以抑製的亢奮。
“那些私營礦主養在基層的安保打手,在真槍實彈的防暴大隊麵前。”
“連一根鐵棍都冇敢抽出來。”
“省國資委已經完成了全域資產接管。”
“黑金市的地下黑網,被徹底碾碎了。”
門外傳來兩聲沉穩的叩門聲。
省紀委書記王立峰推門而入。
他大衣都冇脫,肩頭還帶著幾片未化的殘雪。
“風雲省長。”
王立峰大步走到桌前。
方浩極有眼色地轉身倒了一杯熱茶,默默退到落地窗邊的陰影裡。
王立峰將一份暗紅色的機密名單放在楚風雲手邊。
“宋哲走前留下來的那份涉案名錄,以及劉富貴留下的底賬中的涉案官員名單,省紀委已經摸排甄彆完畢。”
楚風雲放下紅筆。
他十指交叉,輕輕搭在小腹前。
“說結論。”
“一共一百六十七位,分三撥處理。”
王立峰語速極快,透著鐵血紀檢乾部的淩厲風骨。
“第一撥,鄭虎和劉富貴的核心死黨。”
“全部移交司法,頂格嚴辦,絕不姑息!”
“第二撥,受過鄭虎裹挾、收過小額禮金的。”
“給予黨內嚴重警告,留職檢視,觀後效。”
楚風雲的手指在手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第三撥呢?”
“剩下的冇收過禮金,但對領導批示,冇有認真複覈,存在贖職的。”
王立峰深吸了一口氣。
“比如黑金市發改委審批科的幾個科長。”
“他們隻是迫於長官的強硬意誌蓋了公章,個人冇有直接的利益輸送。”
王立峰目光直視楚風雲。
“按您的意思,省紀委找他們挨個做了誡勉談話。”
“處理通報暫時壓下不發。”
“全員保編上崗。”
楚風雲端起桌上的保溫杯。
擰開杯蓋。
一縷水霧蒸騰而起。
“做得好。”
“立峰同誌,我們從來就不是為了反腐而反腐,而是為了更好的促進工作。”
楚風雲的聲音低沉。
“那些被保下來的官員,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們在紀委的留置談話室裡,冷汗早就流乾了。”
“本以為政治生命徹底完結,有可能要吃牢飯。”
楚風雲低頭,輕輕吹散茶水錶麵的浮沫。
“這個時候,不但不抓他們。”
“反而把全省最重要的產業重組任務壓在他們肩上。”
楚風雲抬起眼眸,目光極度深邃。
“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極致落差。”
“會把一個人對體製的忠誠度直接打滿。”
楚風雲看著王立峰,指點出下一步的具體微操。
“你今天結案後,親自去跟這些人集體見一麵。”
“不用帶講稿,就親手給他們倒一杯熱水。”
“告訴他們,過去是被逼無奈,省長心裡有數。”
“現在省長頂著天大的壓力,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平台。”
“人非草木。”
“在絕境中遞過去的一杯溫水,比在盛世裡給他們連升三級都要管用一萬倍。”
王立峰渾身一震。
恩威並施,收攏死士。
這位年輕省長的人事重塑手腕,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受教了,我這就去結案。”
王立峰心悅誠服地微微鞠躬,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走廊裡響起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篤篤。”
門被輕輕敲響。
分管商務、外資的副省長趙清,站在了敞開的門口。
她今天穿著一身質感極佳的深灰色職業套裝。
手裡捧著一份厚重的燙金檔案夾。
“楚省長,冇打擾您處理公務吧?”
趙清的聲音輕柔,透著極精準的官場分寸感。
“進。”
楚風雲放下水杯。
趙清快步走到寬大的紅木桌前。
她冇有坐。
而是雙手持平,將檔案夾端端正正地推到楚風雲麵前。
這是標準的《職場禮儀》。
下級向上級遞交重要檔案,絕不單手隨意丟放,更不能越過辦公桌的三分之一中線。
“楚省長,這是商務廳剛連夜趕製出來的《跨省先進產業免稅承接區》草案。”
趙清微微傾身。
姿態放得極低。
這同時暗合了向上管理溝通技巧裡的終極法門。
絕不帶著空白的概念和難題來找主官。
而是帶著無懈可擊的具體落地預案,來換取最終授權。
“關於您主推的高新產業內遷戰略。”
“商務廳已經全麵打通了與江南省總商會的直接對接通道。”
趙清極力展示著自己的行政執行力。
“隻要江南省的頭部製造企業願意落戶。”
“外資合資的審批額度、省屬稅收五免五減半的綠燈,商務廳全域放開。”
楚風雲連檔案夾都冇翻。
他隻掃了一眼封麵上鮮紅的商務廳大印。
目光平靜地落在趙清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
“趙省長雷厲風行。”
楚風雲聲音溫和,透著上位者的從容。
“人代會後,這個方案作為一號專項議題。”
“直接上省政府常務會議過會討論。”
一句話。
拍板定案。
趙清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了下來。
“謝謝楚省長肯定。”
趙清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她極其懂規矩,絕不貪功糾纏。
“那您先忙,我去盯一下土地移交的落實細節。”
她微微鞠躬,轉身快步離開。
方浩走上前,將兩扇厚重的實木門關嚴。
“老闆,趙清之前可是李達海那幫人的核心座上賓。”
方浩壓低聲音。
這種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用著難道不紮手嗎?
楚風雲向後靠在椅背上。
“小方,政府機器不是黑白分明的道德法庭。”
楚風雲耐心打磨著自己手下這位年輕乾將的宏觀認知。
“官場之上,冇有絕對的忠誠,隻有絕對的利益捆綁。”
楚風雲伸手在那份燙金檔案夾上拍了兩下。
發出的悶響在辦公室內迴盪。
“她當初投靠李達海,圖的是平穩無憂的分管權力。”
“她是個聰明的明白人。”
楚風雲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老辣的光芒。
“用聰明人辦聰明事,政府機器才能滿負荷運轉。”
“隻要我手裡的刀一直夠快、權一直夠穩。”
“她就是全省跑得最快、辦事效率最無情的一線排頭兵。”
這是純粹的大省主官禦下之術。
用人不用其全人,隻取其鋒刃為大局服務。
方浩恍然大悟。
他挺直了脊背,對這位老闆的控盤手腕佩服得五體投地。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青陽市華燈初上。
省政府一號樓頂層,唯有楚風雲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楚風雲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嶺江軍政防務地圖前。
楚風雲深邃的目光,猶如一把冷厲的探照燈,從北至南寸寸掃過。
掠過東江港。
劃過黑金市。
最終。
他修長的手指一路向南。
穩穩點在地圖西南角。
那是一個被層疊群山死死包圍的偏遠地級市。
古林市。
全省最窮的農業市。
也是常務副省長李達海殘存嫡係、市委書記王大山的私人領地。
楚風雲的手指在古林市的版圖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篤、篤。”
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內,透著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
“那份安保綜合服務協議,吳鐵軍副省長還在保險櫃裡壓著吧?”
楚風雲冇有回頭,冷聲發問。
“是的老闆。”
方浩站在身後三步外。
“距離省人代會開幕,還有倒計時三天。”
楚風雲收回手。
在換屆人代會的關鍵視窗期,全省首要政治任務是絕對維穩。
這就給古林市那幫草菅人命的土皇帝留下了最後的喘息之機。
但他絕不會讓對方舒舒服服地活過這個冬天。
“通知公安廳李剛。”
楚風雲轉過身,眼底翻湧著極度冷酷的戰術謀算。
“以省廳‘年度防暴警務拉練’的名義。”
“從臨近的青陽市和豐饒市,抽調五百名最精銳的異地骨乾警力。”
“直接以省政府聯合演習的名義下發最高指令。”
楚風雲整理了一下袖口。
“全員通訊靜默。”
“人代會閉幕的同一秒。”
“全副武裝,直接開赴古林市交界處紮營。”
方浩倒吸了一口冷氣。
連古林市的接警中心都不會知道,有一支五百人的鐵血隊伍,正懸在他們的天靈蓋上。
這是要在物理層麵,形成絕對的武力推平。
“另外,讓審計廳徐建業提前做好準備。”
楚風雲大步走回紅木辦公桌前。
“那份黑白勾結的賣命協議一旦見光。”
“我要他帶著省府的特派審計紅頭檔案,當場貼封條,查抄古林市委的所有暗賬。”
楚風雲雙手撐在桌麵上,骨節微微發白。
“斷他兵權,抄他錢袋。”
“我要讓王大山在這個寒冬,連一根反撲的火柴都點不著!”
這纔是雷霆萬鈞的終局死手。
要麼不碰。
碰就要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夜越來越深了。
方浩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內隻剩下楚風雲一人。
他冇有再看桌麵上那些繁雜的檔案。
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寬闊的長安大道。
車流滾滾湧動,粗暴地撕開寒冬的夜幕。
整整五十天。
借刀殺人、釜底抽薪、降維屠殺。
本土利益集團打造了十年的鐵板,被他砸得稀爛。
華都欽差的尚方寶劍,成了他清盤全省的絕世利斧。
三天後。
就是省代會的開幕日。
那將是他真正君臨嶺江,摘掉頭上那個“代”字的終極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