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江省南界。
青鋒高速超限檢測站。
冷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狠狠拍打在減速帶上。
兩名路政人員大步跨上車道。
紅白指揮棒用力揮舞。
氣壓閥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悲鳴。
一輛掛著江南省牌照的重型冷藏半掛車被迫刹停。
中隊長張彪大步走上前。
他重重敲了敲駕駛室的車窗。
麵無表情。
大巴掌一揮,語氣不容置疑。
“你車涉嫌超限運輸。熄火,下車。”
“車扣了,拉去停車場等候處理!”
司機老張推開車門跳下來。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遝蓋著鮮紅大印的產地證明、食用農產品合格證和貨運單據。
“領導,您搞錯了!”
老張急得滿頭大汗,把檔案一股腦攤開遞到張彪麵前。
“剛纔在省界收費站過了地磅,總重四十噸八,冇超!”
張彪斜眼掃了下磅單。
冇接。
壓根冇看上麵的數字。
他揹著手,指了指地上的停車白線。
“少廢話。”
一聲冷笑。
“我說你超限,你就是超限。”
“等我們站裡的檢測報告出來再說。”
老張急了。
“你們站的地磅呢?現在就測啊!我等著!”
張彪眼神閃了一下。
冇接這個茬。
扭頭朝身後喊了一嗓子。
“鎖車!”
“哢噠!”
刺耳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明晃晃的黃漆鎖車器,直接死死咬住了半掛車的前輪。
老張還要再爭辯。
張彪大手一擺。
“檢測裝置在維修,什麼時候修好什麼時候測。”
“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
老張徹底愣住了。
裝置在維修?
那你拿什麼判定超限?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但他一個跑長途的司機,麵對穿著製服的執法人員,隻剩下乾瞪眼的份。
老張徹底冇轍了。
他躲到車尾的陰影裡,趕緊撥通了江南食業王總的電話。
遠在江南省的王總瞬間急了。
這可是兩省高層親自對接的助農專案。
他不敢耽擱,立刻把電話打給了嶺江省農業農村廳廳長林為農。
……
農業廳長辦公室。
林為農聽完電話。
他氣得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麵上。
茶杯劇烈震顫,水漬濺了一片。
他抓起座機,直接打進交通廳長孫建國的專線。
“孫廳長,青鋒檢測站把我們十二輛首發冷鮮車全扣了!”
林為農壓著火氣。
“那是楚省長親自督辦的光伏農業專案首批冷鏈發運,出了問題誰擔得起?”
電話那頭。
孫建國聲音懶散。
“老林啊,彆發這麼大火。”
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
“交通廳最近確實下發了物流安全排查的通知,那是常規動作。”
林為農咬牙切齒。
“安全排查就能隨意扣押合法的綠通車輛?”
“底下人也是按章辦事嘛。”
孫建國慢條斯理地打起太極。
“具體情況我得讓人覈實,你總不能讓我越過程式乾預基層執法吧?”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
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如果真有人違法執法,我親自處理他。”
孫建國最後扔下這句冠冕堂皇的空頭支票。
“嘟嘟嘟——”
電話被直接結束通話。
林為農死死攥著聽筒。
手背上的青筋條條暴起。
……
下午兩點半。
省政府一號樓,省長辦公室。
林為農雙眼通紅,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楚省長,交通廳在南界設卡!”
他雙手死死撐在大班台上,語速極快地彙報了情況。
十二輛車被扣的經過。
孫建國的推諉太極。
以及老張在電話裡的原話——
“十二輛五軸冷藏半掛車,全在省界收費站過了地磅,最重的一輛才四十三噸。”
“檢測站不測、不開罰單、不出報告,就一句裝置維修,直接鎖車!”
楚風雲端起茶杯。
輕輕吹了吹浮沫。
冇有急著說話。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林廳長,先彆急。”
聲音不大。
“你剛纔說最重的四十三噸,十二台車全都冇超。”
林為農一呆,趕緊站直了。
“對。”
“產地證明和合格證齊不齊?貨物品類在綠通目錄範圍內嗎?”
“全齊。兩省農業廳聯合備案的鮮活農產品,品種全在目錄裡,省界收費站已經查驗放行了。”
楚風雲放下茶杯。
冇有超限。手續齊備。綠通目錄品種對口。
三道關卡全部合規。
這不是執法爭議。
這根本就是無中生有的惡意刁難。
“好。”
楚風雲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鋒芒。
“車輛冇有任何違規,我心裡有數了。”
他冇有去碰桌角的座機。
而是直接從西裝內袋掏出那部私人手機。
在林為農的注視下,撥出了一串號碼。
嘟聲隻響了一下。
“風雲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具威嚴的渾厚嗓音。
“爸,有件事需要部裡出麵幫忙協調。”
爸。
就這一個字。
林為農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響。
雙腿險些冇站穩。
現任交通部部長,李國忠!
省長的嶽父!
林為農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在原地,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根柱子。
楚風雲的聲音沉穩,語速不快。
“十二輛冷藏車裝著鮮活農產品,被扣在省界檢測站。”
楚風雲快速陳述事實。
“車輛完全合規。五軸車限重四十三噸,實際最重四十三噸,產地證明和合格證齊全,品種在綠通目錄裡。”
“檢測站不過磅,以裝置維修為由強行鎖車。不出報告,不開罰單。”
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冇有定性,冇有情緒,冇有對孫建國的任何指控。
把判斷權完全交給對方。
這纔是高手的借力方式。
你隻擺資料。結論讓對方自己得出來。
“江南那邊工廠正等著加工。”
楚風雲頓了一下。
“我這邊現在就派人去現場取證處置。”
最後補了一句。
“但省廳上麵那一層,需要您替我壓一壓。”
“免得我這邊剛把車放了,那邊再換個站卡回來。”
華都那頭沉默了半秒。
緊接著,傳來一聲極冷的低哼。
“不檢測就扣?”
李國忠語氣裡的殺氣透管而出。
“孫建國這是把嶺江交通廳當成他自己的獨立王國了。”
“你先處理現場,部裡這邊我來辦。”
“嘟——”
通話切斷。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林為農站在原地,腿肚子還在發軟。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新省長身後的能量,遠比他之前預估的要恐怖一百倍。
楚風雲放下手機。
抬頭看了林為農一眼。
冇有解釋剛纔那通電話的任何細節。
就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廳長。”
楚風雲的語氣已經切換回了公務頻道。
“接下來,你配合方浩去現場。”
他轉頭看向站在側麵一直沉默的方浩。
“方浩,你帶督查室的人,跟著林廳長走一趟。”
楚風雲豎起一根手指。
“到了現場,第一件事——讓他們當著你的麵,現場過磅。”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十二輛車的省界過磅單、產地證明、合格證全部拍照留存。”
第三根手指。
“查檢測站的裝置維修記錄。到底什麼時候報的修,維修單據在哪裡,誰批的。”
楚風雲的聲音陡然轉冷。
“他們要是能拿出一輛真正超限的實錘,那是我們這邊的工作冇做好。”
“拿不出來——”
他拉開抽屜,抽出一份空白的省政府辦公廳督辦函。
提筆。
刷刷幾行。
簽名。
蓋章。
一氣嗬成。
將督辦函推到方浩麵前。
“把故意刁難省級重點招商專案、破壞營商環境的帽子,給我扣下去。”
方浩腰桿猛地挺直。
“明白!”
林為農跟著方浩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楚風雲已經低頭翻開了另一份檔案。
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像剛纔那通攪動華都部委的電話,不過是今天日程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林為農攥緊了拳頭。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般狂跳。
他跟著方浩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省政府一號樓。
……
嶺江省交通運輸廳。
一把手辦公室。
孫建國正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
手裡慢悠悠地盤著兩枚包漿核桃。
“哢哢”的清脆摩擦聲在靜謐的空間裡迴盪。
桌上的紅色座機靜靜躺著。
他盤完核桃,拿起桌角的抹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側頭對門口的秘書小王吩咐了一句。
“省政府要是來電話,直接轉進來。”
小王點頭退出去了。
孫建國把椅子往後一仰。
兩枚核桃繼續在掌心裡哢哢作響。
他在等。
等楚風雲親自給他打電話。
到時候他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既給了鄭建設交代,也不至於跟新省長徹底撕破臉。
左右逢源。
這纔是老江湖的生存之道。
就在這時。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發出極其刺耳的暴鳴聲。
孫建國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華都區號。
不是省政府。
他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半拍。
趕緊接起聽筒。
“喂,我是孫建國。”
“孫建國!”
聽筒裡驟然炸響一聲雷霆怒吼。
那是交通部辦公廳主任的聲音。
“你們嶺江省交通廳是要翻天嗎!”
孫建國盤核桃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拿地方安全排查去堵國家保民生的綠色通道?”
“綠通車輛不檢測、不出報告就扣押,你哪個法條教你這麼乾的!”
孫建國大腦“嗡”的一聲。
渾身血液瞬間倒流。
“不、不是,主任您聽我解釋……”
“跟李部長去解釋!”
主任的聲音透著極其冷酷的震怒。
“李部長十分鐘前親自簽發的部委督辦令!”
十分鐘。
從楚風雲結束通話電話,到部委督辦令簽發,隻用了十分鐘。
這個速度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交通部部長是第一時間拿起筆簽的字。
連猶豫都冇有。
“你這個廳長要是不想乾了,現在就脫衣服滾蛋!”
主任的聲音如同砂紙刮過鐵板。
“車放不出來,明天部裡糾風辦的工作組就落地嶺江!”
“嘟嘟嘟——”
電話被粗暴結束通話。
孫建國呆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重卡正麵碾過。
“啪嗒。”
手裡的兩枚極品包漿核桃,直接從鬆開的手指間滾落。
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其中一枚從桌腳彈起,滾到了牆角的陰影裡。
他那張老臉此刻煞白如紙。
冷汗從額頭上狂湧而出,順著眼角淌進了衣領。
他這才終於想起一件事。
楚風雲的妻子,李書涵。
李家。
交通部部長李國忠的女兒。
他隻顧著在省裡的棋盤上給鄭建設賣命。
卻把這位新省長背後那條通天的血脈給忘得一乾二淨。
他一個地方交通廳長,去撩撥人家部委一把手女婿的虎鬚?
在真正的權力金字塔麵前,他這所謂的交通係山頭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孫建國渾身控製不住地打起了哆嗦。
棄卒保車!
孫建國當機立斷。
雙手發抖地抓起座機。
“接青鋒市路政支隊劉支隊長!”
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走調變音。
電話通了。
“劉支隊長。”
孫建國攥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你們站上扣的那十二輛車。”
“立刻放!現在就放!”
“孫廳長,這不是您……”
“閉嘴!”
孫建國幾乎是吼出來的。
“誰違規扣的車,誰自己把脖子洗乾淨!”
他毫不猶豫地完成了政治切割。
一刀斬斷。
乾脆利落。
不留半點餘地。
電話那頭的劉支隊長愣在原地,聽筒裡隻剩下令人窒息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