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15，喧囂教室------------------------------------------，教室裡已經空了七七八八。我坐在原處，冇動。手指在手機冰涼的金屬邊框上來回摩挲，觸感真實得可怕。螢幕暗下去，又按亮，那個“2015-9-15”固執地停留在角落。。，再緩緩吐出，試圖把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震顫壓下去。喉嚨乾得發緊，舌尖抵著上顎，能嚐到一點鐵鏽味——剛纔咬得太狠了。。必須確認更多。，王教授正慢條斯理地收拾他的保溫杯和教案。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挪開椅子時，椅腿刮過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呀”一聲。教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又低下頭去。《微觀經濟學》課本，順著人流走出教室。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暖烘烘的，帶著初秋特有的乾燥氣息。梧桐葉子大片大片地綠著，風一過，嘩啦啦響成一片，影子在紅磚地上亂跳。學生們從我身邊湧過去，說笑聲、爭論聲、書包拍打大腿的悶響，混成一股嘈雜卻充滿生機的洪流。，曾經尋常到被我徹底忽略的背景，此刻卻像高清鏡頭下的畫麵，每一幀都帶著過度曝光的、不真實的清晰感。，冇去食堂，徑直朝著圖書館走去。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漸漸變得急促，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心臟在肋骨後麵重重地敲，不知道是因為疾走，還是彆的什麼。，一進門，那股熟悉的舊紙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我直奔期刊閱覽室。靠牆的一排架子上，掛著過去一個月的本地日報。我抽出一摞，手指不受控製地發著抖，嘩啦啦地翻。。頭條新聞。，頭版下方豆腐塊：“本市開展校園貸風險排查”。匆匆掃過，內容還很溫和，隻是“提醒學生理性消費”。。9月10日，教師節專題。9月5日，抗戰勝利紀念日相關。，開學季。……我停住了。財經版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標題：“位元幣價格震盪，一度跌破200美元關口”。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提及“A股市場自6月高點回落，市場情緒趨於謹慎”。。
錨點。
我盯著那幾行字，視線卻無法聚焦，紙麵上的黑字像一群驚慌失措的螞蟻。200美元……位元幣。我記得很清楚，2015年秋天，它就在200-300美元之間徘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冇人知道它幾年後會瘋長到令人窒息的高度。股市……5178點的癲狂剛剛過去，留下一地雞毛和無數套牢的散戶，很多人還在幻想牛回頭，但我知道，接下來的探底會更殘忍。
冰冷的、確鑿無誤的資訊，像一根根鋼釘，把我最後的僥倖釘死在“現實”這塊木板上。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黃金般珍貴、也脆弱得一觸即碎的起點。
褲袋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我掏出來，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猶豫了一下，滑動接聽。
“喂？李陽嗎？”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帶著點市井的爽利，“我傳達室王阿姨！有你個包裹，老家寄來的！趕緊來拿啊，彆又放忘了！”
“……謝謝王阿姨，我一會兒去。”我的聲音乾巴巴的。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螢幕，拇指無意識地點開了簡訊圖示。最新的那條，還是母親昨天發來的。
“陽陽，生活費給你打過去了。天涼了，買件厚衣服。媽一切都好，勿念。”
簡短的幾句話，我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燒紅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眼球後麵。喉嚨裡那團浸了水的棉花又回來了，堵得呼吸都困難。
媽。
這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冇敢吐出來，怕帶出彆的東西。
一切都好。勿念。
她總是這麼說。後來咳得整夜睡不著，瞞著我；後來查出來那要命的病，還是瞞著我，直到再也瞞不住。而我那時在乾什麼？在焦頭爛額地拆東牆補西牆，在應付趙天霸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催收，甚至冇能回去陪她過最後一個年。
指甲又一次狠狠掐進掌心，疼痛讓我從那陣滅頂的酸澀裡掙脫出來一絲。不能想了。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最重要的是，她“一切都好”。至少此刻，2015年的秋天，她隻是有些累，有些咳嗽，一切還來得及改變。
我必須改變。
我把報紙按原樣插回去，轉身離開期刊室。腳步穩了一些，大腦開始以一種異常冰冷的速度運轉起來。
時間：2015年9月15日，下午兩點半左右。
資產：全身口袋，加上銀行卡裡的餘額，不會超過五百塊。母親剛打來的生活費，估計也就八百到一千。
已知資訊：未來十一年關鍵的經濟、科技、社會事件走向。尤其是2015到2017年，那是漏洞遍地、野蠻生長的黃金時代。
困境：母親的健康隱患，初步估算，全麵檢查和早期乾預，至少需要五萬。學費、生活費、可能的意外……錢。第一要務是錢。合法的、快速的、啟動資金。
走出圖書館，陽光依舊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人影，腦子裡紛亂的線條開始收束，聚焦成一個清晰而尖銳的點。
網貸。
這兩個字跳出來的時候，我胃部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泛起生理性的厭惡。就是這東西，像附骨之蛆，毀了我前世的一切。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2015年。P2P網貸平台正打著“金融創新”的旗號，如雨後春筍般往外冒，為了搶占市場，燒錢補貼，風控形同虛設。拉新獎勵、投資返現、漏洞百出的稽覈係統……對知道未來規則和漏洞在哪裡的人來說，這不是陷阱。
是礦藏。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像破開烏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我腦海中的迷霧。腎上腺素開始飆升，沖淡了疲憊和恍惚。
需要裝置，需要技術，需要安全的身份和操作流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現在這個一無所有的學生身份，經不起半點風浪。
我摸出手機，開啟瀏覽器，生疏地輸入幾個記憶中早期頗為活躍的P2P論壇網址。頁麵緩慢載入，那些花裡胡哨的廣告 banner，那些“註冊就送100元體驗金”、“年化收益18%”的誇張標語，帶著濃厚的時代土腥氣，一股腦湧進視線。
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不是笑容。是一種冰冷的、蓄勢待發的弧度。
就在這時，肩膀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
“李陽！你小子果然在這兒！”
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轉過頭。
是張浩。他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胳膊底下夾著個籃球，額頭上還有亮晶晶的汗。
“發什麼資訊也不回？”他抱怨著，湊過來瞥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看啥呢？網貸？我靠，你不是吧？這玩意兒你也信？我跟你說，我表哥認識個人，就被這玩意兒坑慘了……”
他後麵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麼，我冇太聽清。我隻是看著他年輕而鮮活的、佈滿細密汗珠的臉，看著他對“網貸”那不加掩飾的、來自富裕家庭孩子本能的鄙夷和警惕。
“冇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關掉了手機螢幕，“就隨便看看。”
“走走走，回宿舍，熱死了。”張浩攬過我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推著我往宿舍區走。
我被他帶著往前走，冇有再回頭去看圖書館，也冇有再看手機。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知道宿舍裡有什麼等著我：另外幾個性格各異的室友，或許還有不知誰扔在桌角的、印著“無抵押、快放款”的校園貸小卡片。
那些卡片，前世的我，正是在某個走投無路的時刻，顫抖著撥通了上麵的電話。
這一次，不會了。
口袋裡的手機，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我大腿的麵板，微微發燙。
像一塊已經點燃的、沉默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