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的炊煙早冷透了,煙囪裡連一絲白氣都沒冒,
院角的雪堆被風吹得發虛,貼在凍硬的牆根下,死氣沉沉的。
王桂蘭的哭聲混著風的嘶吼,時而尖銳時而哽咽。
——
日頭剛爬過屋脊那會兒,
王桂蘭端著冒熱氣的玉米粥進西屋,嗓門亮得能穿透窗戶:
“小雅,彆裝睡!”
“粥都熬黏糊了,再不起炕,到時你哥進山打獵回來,可不會給你留肉乾!”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掀蓋在小雅身上的花棉被,剛碰到棉絮,
立馬頓住——不對!
往常這時候,丫頭早一軲轆爬起來搶碗了,
今兒個被窩裡咋涼絲絲的?
“這死丫頭片子,又瞎跑啥?”
王桂蘭嘟囔著,一把掀開被子,炕上空空如也,
隻有小雅常抱的布娃娃扔在炕角,辮子都扯歪了。
炕邊的繩子上,拴著毛球,正耷拉著耳朵啃骨頭,
見了王桂蘭,隻抬了抬頭,尾巴尖兒晃了晃,
又低頭猛啃,半點要叫的意思都沒有。
王桂蘭氣得伸手拍了它一下:
“你個吃貨!主子跑了都不知道叫,白養你了!”
彎腰摸了摸炕蓆,冰涼刺骨,指腹蹭過炕沿的紋路,
心裡咯噔一下,
手裡的搪瓷碗差點摔在炕沿上,碗沿磕得炕蓆“哢嗒”一聲響。
“指定是跟著她爸去後山馬場騎小馬了,”
“這幾天天天黏著她爸,跟塊橡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王桂蘭強壓下心頭的慌,把布娃娃往炕裡攏了攏,
轉身端著粥出了屋。
反正老陸穩重,帶著小雅去馬場,
總比在家瞎折騰強。
——沒敢深想,往常小雅跟著陸勇出門,總跑到她跟前喊一聲:
“媽,我去馬場了”,
今兒個連個招呼都沒打。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給陸少楓裝肉乾、塞酒,
一晃到了晌午,
日頭掛在頭頂,雪地裡的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眯著眼都覺得刺得慌。
王桂蘭把燉好的菜端上桌,剛拿起筷子,
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開門聲,立馬擦了擦手迎出去,嗓門洪亮:
“老陸,小雅呢?”
“今天有他愛吃的紅燒兔肉,快叫她進屋吃飯,再不吃就坨了!”
院子裡,
隻有陸勇一人扛著馬鞍子進來,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子都涼了。
唯獨沒見著那個紮著羊角辮、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陸勇愣了愣,抬手蹭了蹭凍得發紅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和漫不經心:
“沒跟我啊?”
“今早我扒著她窗戶喊了三嗓子,那丫頭在裡頭哼哼唧唧的,說要賴床,”
“我尋思著讓她多睡會兒,就自個兒去馬場了。”
王桂蘭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嘴角往下耷拉著,心裡“咯噔”一下,聲音都有些發顫:
“沒跟你去馬場?!!!”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
陸勇把馬鞍子往牆根一靠,“咚”的一聲,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把旱煙袋往腰裡一彆,撓了撓凍得發紅的耳朵,隨口說道:
“沒啊桂蘭,咋滴?!她沒在家晃悠?”
眼底掠過一絲詫異,眉頭也悄悄擰了起來
——小雅這段時間極少有賴床,不跟去馬場的情況。
“她沒在家!!!”
王桂蘭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的血都像是凍住了,
臉色瞬間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邊的門框才站穩,眼神渙散地看著西屋的方向,嘴裡喃喃自語:
“小雅一大早就不見了,我以為她跟你去了馬場,就沒多在意,”
“但到現在都沒見著人,”
“該不會是……該不會是偷摸一人去馬場,掉進雪窩子了?”
“或是被野物……”
後半句還沒說出口,胸口一悶,一口氣沒上來,眼睛一翻,
直挺挺地往地上倒。
“桂蘭!”
陸勇眼疾手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扶住王桂蘭的胳膊,
將人穩穩托住,他的手都在抖,同時朝著屋裡大吼:
“英子!英子!快來搭把手!你媽暈過去了!”
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這輩子他就沒見過媳婦這般崩潰的模樣。
屋裡的英子聽到動靜,扶著炕沿慢慢起身,
聽見陸勇的吼聲,心裡一慌,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坐在炕沿上,
手忙腳亂地抓住炕邊的桌子才穩住身形,嚇得心臟“怦怦”直跳,
額頭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指尖冰涼。
“咋了?爸,媽她咋了?”
急著往外挪,腳步都有些踉蹌。
不敢耽擱,扶著牆慢慢挪出屋,看見陸勇扶著昏迷的王桂蘭進屋,臉色瞬間也白了,聲音發顫:
“媽這是咋了?”
“小雅呢?咋沒見著小雅?”
“小雅不見了,先把你媽扶上炕!”
陸勇急得嗓門都啞了,半扶半抱地把王桂蘭往屋裡送,
英子跟在旁邊,慌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隻能一個勁地唸叨:
“老天爺,可彆出啥事啊……”
“小雅你在哪兒呢……”
“你要是有啥好歹,這家裡可就……!”
“……”
把王桂蘭扶到炕上行躺下,
陸勇立馬伸手掐住她的人中,指腹用力按壓。
英子顫抖著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熱水,手晃得厲害,水灑了不少在桌布上。
好不容易穩住,端著杯子湊到炕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揉著王桂蘭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哭腔:
“媽,您醒醒,小雅肯定沒事的,”
“您彆嚇我……您要是倒下了,咋和楓哥交代啊”
兩分鐘後,
王桂蘭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睛一下子睜開,眼神還是直的,
剛醒過來就一把抓住陸勇的手,指甲深深嵌進他的胳膊裡,疼得陸勇齜牙咧嘴也沒敢吭聲。
聲音嘶啞:
“老陸,小雅是不是還沒回來?”
“你快去屯子裡找!快去啊!”
“我怕她出事,從早上到現在!幾個小時沒見人!!”
“早上也沒打招呼,小雅從來沒這樣過,指定出事了!”
“媽,您彆激動,先喝口熱水緩緩,嗓子都啞了。”
英子連忙把杯子遞到王桂蘭嘴邊,輕聲安慰,
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王桂蘭的手背上。
“您彆瞎想,小雅那丫頭精著呢,說不定是跟屯裡的同學玩去了了,忘了時間。”
王桂蘭喝了兩口熱水,情緒稍微平複了點,還是止不住地哭,
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流得滿臉都是,抬手抹了把臉:
“都怪我這糊塗蛋!”
“要是早上我多扒拉兩下被窩,多喊她兩聲,那丫頭也不至於不見……”
“我這當媽的,真是豬腦子!”
“連自家閨女都看不住,我咋這麼沒用啊……”
“……”
陸勇看著王桂蘭崩潰的樣子,心裡也沉得厲害,跟墜了塊冰砣子似的。
太瞭解小雅的性子了,
——雖說調皮好動,可出門從來都會跟家裡打招呼,
今兒個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不見了,
這事絕對不正常。
按住王桂蘭的手,語氣儘量沉穩,指尖卻有些發涼:
“桂蘭,你穩點,”
“我這就去屯子裡找,挨家挨戶問,就算把屯子翻過來,也肯定能找到小雅。”
“英子懷著孕,你可彆再嚇她了,”
“不然倆孩子該受影響了,聽見沒?”
抬頭看了眼窗外的日頭,日頭已經往西斜了,心裡更急了:
“看這時間,”
“少楓也該回來了,”
“等他回來,你讓他帶著白龍它們來屯子裡找我,”
“狗鼻子靈,尤其是白龍,說不定能更快找到。”
說完,
也不等王桂蘭回話,起身就往外跑,轉眼就衝出了院門。
王桂蘭看著陸勇的背影,一把抱住身邊的英子,
哭得撕心裂肺:
“英子,小雅要是有啥好歹,”
“我可咋活啊……都怪我,都怪我……”
英子拍著她的後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掉下來,
隻能強忍著哽咽安慰:
“媽,您彆薅頭發啊,越急越亂!”
“小雅肯定能找到的,楓哥馬上就回來了,等他回來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