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楓踩在月牙湖的冰麵上,腳下傳來
“咯吱”
的細微聲響。
陽光斜斜地鋪在冰麵,像潑了滿地的碎銀子,晃得人眼睛發花。
遠處的山尖裹著雪,跟插在藍布上的白簪子似的,
幾隻寒鴉
“呱呱”
叫著掠過,翅膀掃過冰麵的影子一閃就沒了。
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在冷空氣中慢慢散了,心裡頭漾開股說不清的滋味
——
上輩子哪有心思看這些?
整天為了餬口瞎忙活,連月牙湖冬天結冰是啥模樣都記不清了。
“哥!快過來!耗子哥把冰洞都鑽好啦!”
小雅的尖嗓子穿透寒風,帶著股子孩子氣的雀躍。
裹著件紅棉襖,像個小燈籠似的在冰麵上蹦,棉鞋踩得冰碴子
“嘩啦”
響。
陸少楓抬頭,見耗子正叉著腰,站在三個圓溜溜的冰洞旁,鼻尖凍得通紅,卻仰著脖子顯擺:“瞧瞧我這手藝!”
手裡的冰鑹子往冰上
“哐當”
一磕,濺起的冰屑落在棉襖上,
“這冰洞鑽得又圓又深,魚兒見了都得喊祖宗,哭著喊著往鉤上跳!”
分組的時候,小雅拽著英子的胳膊就往最靠邊的冰洞跑,棉手套上的絨毛蹭得英子手背發癢。
“嫂子,咱今兒非得把他倆比下去!”
蹲在冰洞邊,鼻尖快湊到冰麵上,
撥出的白氣在冰上凝成小水珠,“我要釣條比耗子哥還胖的魚,讓他以後再敢笑我!”
英子被
“嫂子”
倆字喊得臉發燙,往凍紅的手心裡哈了口熱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彆瞎喊……
釣魚得沉住氣。”
把帶來的玉米餅掰了塊,撒在冰洞邊當誘餌,指尖凍得發僵,捏餅子的力道都沒個準頭。
陸少楓往魚鉤上穿玉米粒,指尖被冰線勒得發麻。
瞅著耗子蹲在冰洞前,屁股撅得老高,棉褲後襠都繃緊了,忍不住笑:“你那姿勢,魚見了都得嚇跑。”
“楓哥!”
耗子頭也不回,往冰洞裡撒了把酒米,“我這叫‘仙人指路’,魚兒聞著味兒就來!”
話音剛落,就聽小雅尖叫:“動了動了!我的魚竿動了!”
小姑娘慌得手忙腳亂,魚竿在手裡跟條活泥鰍似的亂晃。
倆手使勁往上拽,小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喊:“好大一條!肯定比貓還大!”
結果魚線剛拉出冰麵,一條指節長的小白條
“啪嗒”
掉回洞裡,濺了她一臉冰碴子。
耗子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拍冰麵:“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是釣魚還是給魚拜年呢?”
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釣魚得跟哄媳婦似的,得慢慢哄,急啥?”
小雅氣鼓鼓地把魚竿往冰上一杵,棉鞋在冰麵跺得
“咚咚”
響:
“耗子哥你懂啥!這叫聲東擊西!等會兒我釣條大的給你看!”
蹲下去重新掛魚餌,凍得通紅的手指捏著玉米粒,跟跟冰洞裡的魚較勁似的。
陸少楓這邊剛把魚竿放穩,手腕就猛地一沉。
眼疾手快往上一揚,魚竿彎得跟弓似的,“有貨!”
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在冰上蹦躂,銀亮的魚鱗閃著光,尾巴甩得冰碴子四處飛。
英子趕緊拿魚桶湊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魚身,涼得她往回縮了縮手。
“楓哥厲害!”
笑著把魚撿進桶,鬢角的碎頭發上還沾著剛才濺的冰粒。
耗子瞅著眼饞,急得直搓手:“不行不行,我得發功了!”
對著冰洞念念有詞,“魚兒魚兒快上鉤,鉤上有好酒。要是不上來,我把你家炕扒走!”
正說著,他的魚竿猛地往下一墜。
“來啦!”
耗子猛地拽線,結果魚線
“嗖”
地纏在冰洞邊的裂縫裡。
急得臉都紅了,一手抓著魚竿一手往冰縫裡扒拉,嘴裡嘟囔:“這魚成精了!還會給我使絆子!”
太陽慢慢往頭頂爬,冰麵上的人影越縮越短。
小雅的魚桶裡躺著幾條小魚,一會兒眉開眼笑地炫耀,一會兒又噘著嘴踢冰麵,活像個上了發條的小木偶。
“哥快看!英子姐的魚竿!”
小雅突然蹦起來,指著英子手裡彎成
c
形的魚竿。
英子不慌不忙地往回收線,手腕輕輕巧巧地一挑一放,像是在跟水裡的魚跳二人轉。
不一會兒,一條半斤多重的鯉魚
“啪”
地甩在冰上,紅尾巴撲騰得歡實。
“嫂子太牛了!”
小雅撲過去抱住英子的胳膊,差點把人帶倒,“咱現在比他們多兩條啦!”
耗子看著自己桶裡那幾條小貓魚,誇張地抹了把臉:
“完了完了,我這‘釣魚仙師’的名號算砸了!以後出門得戴草帽,不然沒臉見人喲!”
陸少楓笑著踹了他一腳:“少在這兒演哭喪戲,還有半個鐘頭呢。”
剛說完,手裡的魚竿突然像被啥東西猛拽了一把,差點脫手飛出去。
“好家夥!”
陸少楓趕緊把魚竿往懷裡一夾,雙臂使勁往後繃。
冰麵下傳來的勁兒一下比一下猛,魚竿
“咯吱”
直響,像是隨時要斷成兩截。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後腳跟在冰上磨出兩道白印子。
“哥!加油!”
小雅拽著英子的手直蹦,棉鞋在冰上踩出一串小坑。
耗子也顧不上釣魚了,蹲在旁邊瞪著眼喊:“往左往左!這魚想耍花招!”
冰洞裡的水花翻得越來越急,混著冰碴子
“咕嘟咕嘟”
冒。
陸少楓咬著牙一點點收線,忽然感覺手裡的力道鬆了鬆,緊接著又是一股猛勁傳來,差點把他拽得趴在冰上。
“是大家夥!”
吼了一聲,腰往下沉,像釘在冰上的樁子。
冰麵下的魚猛地一擺尾,陸少楓的棉褲腿被濺了片冰水,凍得他一激靈,卻笑得更歡了。
隨著魚線越收越短,一條紅通通的大影子在冰洞裡晃。
耗子突然蹦起來:“我的娘哎!是翹嘴!這麼大的!”
陸少楓猛地一提竿,一條一米多長的大翹嘴
“啪”
地摔在冰上,魚鱗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尾巴一甩,冰碴子濺了眾人一臉,力道大得能把陸少楓的小腿抽得發麻。
“快!找繩子!”
英子反應快,趕緊往包裡翻。
小雅已經扯開嗓子喊:“魚王!這是月牙湖的魚王!”
耗子手忙腳亂地解腰間的麻繩,手抖得半天打不上結:“好家夥,這玩意兒夠咱屯子擺三桌全魚宴了!”
陸少楓按著還在撲騰的大魚,手心被魚鱗颳得生疼,心裡卻熱乎得像揣了個火爐。
上輩子哪有這日子?一家人能喝上碗稀粥就謝天謝地了。
小雅把自己桶裡的小魚一條條往冰洞裡扔,嘴裡唸叨:“小魚快回家,讓你爹孃來給魚王磕頭!”
逗得眾人直笑。
往回走的時候,耗子抱著大魚在前頭開路,累得哼哧哼哧的,卻還不忘吹:
“跟你們說,這魚指定是聞著我這玉米餅的香味來的,就是眼神不好,咬錯鉤了!”
小雅蹦蹦跳跳地跟英子並排走,時不時回頭看看那大魚,棉手套在冰麵上劃出串串小火花:
“嫂子,晚上讓我娘給你燉魚湯喝,補補身子!”
英子紅著臉點頭,眼尾的笑紋裡還沾著冰粒。
陸少楓跟在後頭,看著這熱鬨的光景,魚竿在手裡輕輕晃,心裡頭踏實得很。
還沒進屯子,小雅的大嗓門就傳了進去:“媽!我們釣著大魚啦!比豬還大的魚!”
王桂蘭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在半空僵住了。眯著眼瞅見遠處那幾個小點,
等看清耗子懷裡那銀光閃閃的大家夥,手裡的斧頭
“哐當”
掉在地上,劈好的柴火滾了一地。
“老天爺!”
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小跑著迎上去,凍裂的手在圍裙上蹭得發紅,“這是從湖裡撈上來條龍啊?”
“嬸子,這叫翹嘴,可稀罕了!”
英子笑著幫腔,被王桂蘭一把拉住手。
“快進屋快進屋!”
王桂蘭摸著英子凍得通紅的手,往屋裡拽,“手都凍成紅蘿卜了,嬸子給你煮薑湯!”
陸勇蹲在牆根補農具,嘴裡的鐵釘
“啪嗒”
掉在地上。
站起身,拍了拍滿是木屑的褲子,眼睛瞪得像銅鈴,圍著大魚轉了三圈,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活了四十幾年年,頭回見這麼大的!這得在湖裡長了多少年?成精了都!”
訊息跟長了翅膀似的,沒一會兒,屯子的老少爺們都湧來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女圍成一團,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