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楓喝著薑茶,目光卻落在窗外
——
風還在
“嗚嗚”
地刮,
比剛才更猛了,馬燈的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雪粒打在窗戶紙上,
發出
“沙沙”
的聲響,
像是有無數隻小爪子在撓窗戶。
心裡突然沉了一下,指節無意識摩挲著炕沿
——
這種天氣,
不就是上輩子那場大雪災的前兆嗎?
也是這樣,十月底就開始下大雪,風越來越大,後來直接颳起了白毛風。
白毛風
——
風裹著雪,能見度不足一米,在山裡走幾步就能迷路,溫度能降到零下四十多度。
當時他和家裡人躲在屋裡,整整餓了三天:
煤不夠燒,隻能省著用,晚上炕都是涼的;
存的糧食也快吃完,最後隻能煮稀粥,粥裡連米粒都少見。
要不是後來村裡的老人和林場的人送了點救濟糧,真不知道能不能扛過去。
更彆說屯子裡那些住土坯房的人家,最後塌了七八間,死了十多個人,大多是孤寡老人
——
西頭的張大爺、東頭的李奶奶,都是看著他長大的,
張大爺還經常給他塞糖吃,李奶奶會納鞋底,給他做過兩雙棉鞋,
就因為住的土坯房不結實,大雪壓塌了房梁,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想起來,胸口還堵得慌。
“楓哥,你想啥呢?”
耗子見陸少楓盯著窗戶發呆,碗裡的薑茶都涼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不是在想明天要不要上山?”
“我覺得明天這雪要是還下,咱就彆去了”
“——
這風太大,進山太危險,到時候還得讓嬸子他們擔心。”
陸少楓回過神,把碗裡的薑茶喝完,杯底的紅糖還沒化完,用勺子攪了攪:
“明天先看看天氣,要是還這麼大的風,就不去了。”
“這種天,山裡的動物要麼躲在窩裡不出來,”
“要麼就是餓瘋了的
——
餓瘋的野獸最凶,連熊瞎子都敢跟人拚命,不值得冒險。”
目光落在耗子身上,帶著點叮囑:
“你喝完茶就趕緊回去吧,曉露肯定還等著呢。”
“我給你裝兩隻麅子和兩隻野雞,”
回去讓嬸子燉給曉露吃
——
補補,上次你說她總覺得嘴裡沒味兒,吃點麅子肉正好。”
“哎!好嘞!”
耗子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差點把碗碰倒,趕緊用手扶住,碗沿的茶水濺到手上,都沒顧上擦:
“還是楓哥你想得周到!”
“曉露昨天還跟我說,想吃麅子肉燉酸菜,說上次在你家吃的,香得很,隔三差五都夢見!”
王桂蘭也趕緊起身:“我去給你裝!正好剛把下午收的麅子肉收拾乾淨,再裝兩隻處理好的野雞,都用油紙包嚴實,彆凍著了!”
往廚房走,腳步輕快:“耗子等著,很快就好!”
陸少楓想起供銷社買的小零時:
“對了耗子,上午在供銷社買的零嘴你忘了帶!”
“就放在堂屋櫃上,有你愛吃的芝麻糖,還有曉露喜歡的酥餅,你趕緊去拿,彆落下了。”
耗子一拍腦門,懊惱地笑了:“哎喲!楓哥。你不說我還真忘了!光顧著高興了,差點把曉露的酥餅落下!”
起身往堂屋跑,很快就拎著個小布包回來,裡麵裝得鼓鼓的,
“幸好楓哥你提醒,不然等下這麼大的雪,我還得再跑過來!”
王桂蘭這時也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兩個大布袋子,裡麵分彆裝著麅子肉和野雞,沉甸甸的:
“耗子,這袋是兩隻麅子肉,燉著不柴;這袋是兩隻野雞,都收拾乾淨了,你回去直接燉就行。”
陸少楓接過袋子,又從門後找了根粗麻繩,
蹲下身把兩個肉袋和零嘴包捆在一起,繩子在袋口繞了兩圈,
打了個結實的活結,還留出一截長繩當背帶:
“這樣背著方便,你肩膀上也省勁,路上彆蹭著雪了。”
把捆好的袋子遞到耗子手裡,又幫他調整了背帶長度,
“試試,勒不勒肩膀?”
耗子接過袋子背在肩上,晃了晃,一點不晃:“不勒!”
王桂蘭又從櫃裡抓了把水果糖塞進耗子兜裡:“回家去,跟著少楓跑了一天,早點休息。”
“知道了嬸子!”
耗子摸了摸兜裡的糖,把圍巾裹得更緊了點,
“楓哥,嬸子,小雅,我走了!明天要是天氣好,我就過來!”
送耗子到門口,
陸少楓看著耗子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才關上門,轉身時正好撞見陸勇。
陸勇手裡拿著個賬本,賬本封麵都被磨得卷邊了,邊角還沾了點墨漬,見他進來,遞過來說:
“這是馬場和鹿場這個月的賬本,你看看。”
“馬場的馬料還夠吃一個月,鹿場的苜蓿有點不夠
——
我算了算,還差兩車,”
“本來想著明天雪小,就去鎮上買兩車回來,現在看這天氣,怕是不行了。”
陸少楓接過賬本,翻開看了看
——
上麵的字跡工整,每一筆支出和收入都記得清清楚楚,連買馬料花了多少錢,都標得明明白白,甚至還在旁邊畫了小勾,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賬本沒問題。”
“爸,鹿場的苜蓿先彆著急買,等天氣好了再說
——
現在去鎮上的路肯定不好走,路上要是出點事,得不償失。
“實在不行,先把家裡存的玉米稈粉碎了摻著喂,能頂幾天,鹿也餓不著。”
“行,聽你的。”
陸勇點點頭,收起賬本,又摸出旱煙杆,沒點,隻是夾在手裡,摩挲著煙杆:
“我瞅著這風,總覺得不對勁
——
比往年的風猛多了,像是要下大的樣子。
“兒子,你覺得這天氣會不會出啥事兒?”
陸少楓心裡一沉,知道陸勇是看出端倪了
——
“爸,我覺得這幾天得小心點。我擔心……
可能要有大雪災。”
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傳來
“咚咚咚”
的敲門聲,不是平時的輕敲,是帶著急切的、用力的砸門聲,還夾雜著喊叫聲:
“勇哥!開門!是我!張紅軍!”
陸少楓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腳步頓了頓
——
這聲音是軍叔!
這麼大的風雪,這麼晚了,軍叔怎麼會來?難道是屯子裡出什麼事了?
趕緊往門口跑,手剛碰到門閂,就感覺門被風推得
“晃悠”
了一下,像是隨時要被吹開。
拉開門的瞬間,一股寒風裹著雪粒
“呼”
地湧進來,
陸少楓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睫毛上瞬間就結了層霜。